苍茫无垠的皇朝战场,是充斥着魔气与寂灭死气的万古禁地。
铅灰色的天穹不断翻滚着浓稠如血的红云,破碎的空间裂痕纵横交错,丝丝缕缕的漆黑魔气从裂隙中倾泻而出,腐蚀着整片大地。地面龟裂成无数沟壑,滚烫的魔岩流淌着暗红熔岩,遍地堆积着上古神魔大战后遗留的残碎骨骸,凛冽的魔风卷着锋利的魔砂呼啸肆虐,每一缕气流都带着撕碎生灵肉身、吞噬神魂的暴戾之力。
鏖战三日三夜,整片战场早已被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彻底倾覆。
黎渊伫立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央,挺拔的身躯依旧傲然挺立,却早已不复巅峰之势。他一身染遍暗黑色魔血的玄色战衣破碎不堪,衣袍边角尽数焦黑卷曲、寸寸碎裂,肌肤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,深浅不一的创口还在不断渗出温热的鲜血,顺着肌理缓缓滑落,滴落在滚烫的魔岩上,滋滋蒸腾起缕缕白雾。
他执掌万古剑道,一身通天修为几乎耗尽,丹田内灵力空虚震颤,经脉布满细密裂痕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,口中不断溢出腥甜的淤血。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诸天、斩尽万千邪魔的诛天圣剑,此刻剑体黯淡无光,凌厉的剑道圣威近乎消散,仅剩一丝微弱的灵光勉强维系,剑身上密布蛛网般的裂纹,摇摇欲坠。
不远处,盘踞魔域亿万年、肆虐诸天的深渊魔主轰然倒地。这位统御万千魔物、令三界众生闻风丧胆的绝顶魔头,身躯崩裂大半,本源魔核碎裂溃散,滔天魔气彻底湮灭,生机已然断绝。
鏖战终末,黎渊以近乎油尽灯枯的代价,硬生生击溃了为祸世间的深渊之主。
长久的死寂笼罩战场,唯有呼啸的魔风呜咽不止。
就在黎渊强忍浑身剧痛,凝心聚力,欲催动最后残存的剑道之力,彻底击碎魔主残魂、永绝后患的刹那——
整片漆黑的深渊天穹,骤然剧烈震颤!
轰隆隆——
巨响翻滚开来,并非毁灭降临的肃穆,反倒像有顽劣之人踹碎了天际云层。漫天黑云哗啦一声向两侧散开,一轮清亮皎洁的魔月高悬夜空,温柔月色洒落,竟冲淡了几分魔域的阴森死气。
一股浩瀚古老、凌驾万物的魔神威压轰然铺开,却丝毫不显阴冷肃杀,反倒带着几分慵懒随性、跳脱鲜活的气息,轻轻覆压整片战场。
“哇哦——热闹结束啦?”
清脆灵动、带着几分少年顽劣、笑意盈盈的嗓音骤然炸开,打破了魔域死寂。语调轻快俏皮,完全没有魔神的凶煞,反倒像看热闹尽兴的顽童。
一道轻盈曼妙的白衣身影,踩着满地月华,蹦蹦跳跳从虚空裂隙中跃了出来,落地时还轻轻踮了下脚尖,裙摆飞扬,灵动至极。
正是上古三大本源魔神中年纪最小的魔神——幽月。
世人皆惧上古三魔神,以为魔域至尊尽是暴戾嗜血、冷酷无情之辈。却极少有人知晓,位列三大魔神的幽月,是三界最特例的存在。她活了亿万年,心性从未沉敛阴冷,反倒天生开朗跳脱,调皮爱玩,素来隐匿魔域看热闹,最爱搅乱战局、戏耍诸天强者,看似无害随性,实则修为也是深不可测,是三位魔神里不好招惹、且随心所欲的一位。
幽月一身如雪般干净的宽松魔袍,裙摆绣着细碎的银月纹路,随风轻轻晃动。墨色长发松松挽起一缕,余下发丝随意垂落,眉眼生得极为精致明媚,眼尾微微上挑,盛满了鲜活的笑意,一双墨瞳清亮剔透,没有半分凶戾,只剩满满的好奇与玩味。
她悬浮在半空,歪着脑袋,亮晶晶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满身是伤、气息萎靡的黎渊,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,毫无半分杀伐戾气。
“厉害呀人族之皇——剑尊黎渊。”幽月晃了晃悬空的脚丫,语气轻快又戏谑,“我家坐镇亿万年的深渊老顽固,居然被你拼死砍死了?打得这么惨烈,看得我全程过瘾!”
她语气轻松肆意,全然不顾满地疮痍、血染大地的战场,只纯粹觉得这场神魔大战趣味十足。
黎渊心口一沉,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抬眸。他征战诸天,听过无数关于上古魔神的传闻,却从未有人告知,魔域至尊,竟是这般跳脱顽劣的性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幽月话音一转,笑意依旧挂在眉眼,指尖轻轻一点,一缕细碎银色月华在指尖流转,“弄坏了我的地盘,打死了我么多的属下,可不是一句厉害就能揭过的哦。”
她生性开朗,却从无善恶是非之心,只凭喜好行事。开心时可饶人一命,兴致来时,也可随手碾杀一尊诸天剑尊,不过是图个玩乐。
“我那两个死板的兄长总说,人界修士傲骨难缠。”幽月笑眯眯地看着黎渊,眼底满是捉弄的兴致,“今日本魔神亲自试试,拼尽全力的剑尊,力竭之后,是不是真的硬气到底?”
话音落下,她没有惊天威势的酝酿,只是随手一挥。
一抹轻薄柔和的月辉凌空掠过,看着唯美无害,却裹挟着上古魔神的本源法则,速度快至极致,根本无从抵挡。
本就油尽灯枯、灵力彻底枯竭的黎渊根本无力抗衡。他咬紧牙关,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横剑格挡——
铮!
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!
残破的诛天圣剑寸寸崩碎,漫天碎片飞溅。
温和却霸道的魔神之力瞬间击溃黎渊最后的护体灵光,狠狠撞上他的胸膛。
“噗——”
黎渊身形猛地一僵,随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狠狠砸落在魔岩之上,滚烫的岩石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,大口热血喷涌而出。经脉尽数崩裂,浑身剧痛麻痹四肢百骸,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,指尖攥紧碎石,身躯却止不住颤抖,连抬头的力气都彻底失去。
彻底力竭,再无半分战力。
幽月慢悠悠落地,步伐轻盈闲散,像逛风景一般走到黎渊身前,微微俯身,笑意盈盈的眸子盯着地上狼狈的男人,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惋惜:“可惜啦,打得那么帅,最后还是输咯。”
她指尖再度凝聚一缕温润的月华,这缕看似柔和的光辉,却是能瞬间抹杀黎渊神魂的致命杀招。
“游戏结束啦,剑尊大人,乖乖落幕吧~”
月华缓缓下压,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,只是这绝境的尽头,不是凶煞的屠戮,而是顽童随性的收尾。
黎渊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媚容颜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不惧死亡,却憾于未能护稳三界,唯一放不下的,便是家中年幼的幼子和幼女。
就在这生死转瞬之际!
一道单薄稚嫩的小小身影,不顾一切从暗处狂奔冲出!
十岁的黎泽修,衣衫凌乱,小脸沾满尘土,小小的身躯被魔域的浊气侵蚀得微微发白,却丝毫没有退缩半分。
他偷偷追随父亲来到凶险魔域,全程缩在角落,看着父亲浴血奋战、拼死杀敌,看着所向无敌的父亲重伤倒地,看着眼前漂亮却可怕的姐姐,要亲手杀掉他的父亲。
十岁的孩童不懂神魔法则,不懂胜负对错,只懂——有人要杀他的父亲。
恐惧彻底被心底的慌张与护父的执念碾碎。
他用尽浑身力气冲刺过来,小小的身躯义无反顾挡在黎渊身前,张开纤细稚嫩的双臂,将重伤的父亲牢牢护在身后。
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,双腿发软,明明怕得眼眶通红,浑身发冷,却依旧死死挺直小小的脊背。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顺着稚嫩的脸颊滚落,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幽月,声音带着孩童的哽咽,却字字坚定,铿锵有力:
“不许你碰我父亲!不准你杀他!”
死寂的魔域,孩童清亮倔强的嗓音骤然炸开。
身前是随性诡谲、实力通天的调皮魔神,身后是濒死重伤、再无战力的父亲。
稚子身微,却以血肉之躯,横挡魔神前路,死守至亲性命。
幽月脸上的笑意骤然一顿。
她微微挑眉,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、却拼死护父的小不点,眼底的戏谑与玩乐根本藏不住。忽然,幽月在小不点身上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气息,有了个更好的办法解决这次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