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早上,天晴了。阳光照在民宿的院子里,桂花树已经落叶了,枝干光秃秃的,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。蓝汐站在树下,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。“洛阳。第二天。晴。桂花树秃了。”
祁星野从房间里出来,背着吉他。“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?”
“去白马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的是什么?”
祁星野展开纸条。“在白马寺的齐云塔下,对着塔弹一首曲子。不能是自己写过的。”
蓝汐愣了一下。“又是弹曲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弹了多少次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祁星野又要弹了。长江、黄河、洛神,这次是白马寺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他会不会弹《白塔》?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没听过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也许是他自己写的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任务说不能是自己写过的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那他弹什么?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不知道。但会是那个“已经不在了的人”写的。
二
五个人上了出租车。蓝汐坐副驾驶,举着手机拍窗外。祁星野靠窗,吉他放在腿上。廖沙坐中间,闭着眼睛。西奥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陶知行坐在另一侧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开。
出租车穿过洛阳市区,到了白马寺。山门是白的,匾额上写着“白马寺”三个字。蓝汐下了车,拍了一段视频。“白马寺。中国第一古刹。东汉的时候建的。”
“你查过?”祁星野问。
“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你以前不知道?”
“知道一点。但不够。”
“不够什么?”
“不够拍vlog。”
【弹幕】金陵旧事(苏):白马寺。佛教传入中国后第一座官办寺院。
【弹幕】西湖船夫(浙):白马驮经。所以叫白马寺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齐云塔!据说塔的影子会落在塔基上,不会歪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你亲眼见过?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没有。书上看的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那不一定准。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等他们去了就知道了。
三
五个人走进白马寺。院子很大,古树很多,柏树、槐树,树干很粗,树皮裂开了。蓝汐走在最后面,举着手机拍,但不说话了。太安静了,他不想打破。
陶知行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他没有看佛像,没有看殿宇。他看树。他走到一棵柏树前停下来,伸出手摸了摸树干。粗糙的,扎手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廖沙跟在后面,不看树,看地上的石板。石板磨得很光滑,有的地方凹下去了。
“这凹下去的是被踩的?”蓝汐问。
“嗯。”廖沙说。
“踩了多少年?”
“一千九百年。”
蓝汐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廖沙没有回答。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(辽):他知道。因为石板记得。
【弹幕】冰雪大世界(黑):寺建于公元68年。到现在一千九百多年。
【弹幕】雾凇边上(吉):他查过?
【弹幕】海蛎子味(辽):也许。也许不是。
四
齐云塔在寺院的东侧,一座十三层的砖塔,不高,但很稳。塔身是灰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暖黄。五个人站在塔前的空地上,祁星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抱着吉他。没有躲,就坐在那里。
他弹了一首。不是《长江之歌》,不是《黄河》,不是《洛神》。旋律很慢,很轻,像塔檐下的风铃。
蓝汐站在旁边听。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“《白马》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写了多少曲子?”
祁星野想了想。“很多。写长江的,写黄河的,写洛神的,写白马的。还有写别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祁星野看了他一眼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蓝汐没有再问。
【弹幕】得闲饮茶(粤):他说“不记得了”。不是真的不记得。是不想说。
【弹幕】早茶代言人(粤):也许是不敢说。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说了怕没人记得。
【弹幕】大利来记(澳):那不说,就有人记得吗?
【弹幕】九龙冰室(港):祁星野记得。他弹的都是那个人的曲子。
五
廖沙的任务是“在白马寺找到一棵年龄最大的树”。他找了很久。从山门找到天王殿,从天王殿找到大雄殿,从大雄殿找到接引殿。最后在清凉台上看到一棵柏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牌上写着:一千九百年。
他拍了一张照片。发到群里:找到了。
蓝汐:多老?
廖沙:一千九百年。
蓝汐:比齐云塔还老?
廖沙:塔也一千九百年。树也是。
蓝汐没有再问。
西奥的任务是“在白马寺喝一杯茶”。寺院里有茶室,免费供应。他走进去,要了一杯。不是他的茶,是普通的绿茶。他喝了一口,不烫。又喝了一口。不苦,不甜,就是茶。他喝完了。站起来,走了。
陶知行的任务是“在白马寺写一段关于树的文字”。他坐在清凉台的石阶上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写了一句:
柏树站了一千九百年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人站不了那么久。
又写了一句:
但人可以写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。没有写第四句。
六
傍晚,五个人在白马寺门口集合。天快黑了,夕阳照在白墙上,泛着暖黄色的光。
“任务都完成了?”导演问。
“完成了。”蓝汐说。
“那下一站,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去哪?”
导演拆开信封。“敦煌。”
“敦煌?”祁星野问。
“敦煌。得票最高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西宁。”
“第三?”
“银川。”
“洛阳呢?”
“洛阳去过了。”
祁星野没说话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敦煌!莫高窟!月牙泉!
【弹幕】祁连山(甘):鸣沙山!阳关!玉门关!
【弹幕】过早冇(鄂):你激动什么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我没激动。
【弹幕】驴火真香(冀):你打了好几个感叹号。
【弹幕】河西走廊(甘):那是手滑。
【弹幕】胡辣汤(豫):又手滑。
七
晚上,五个人在民宿院子里吃晚饭。洛阳水席还剩了些,热了热。没人嫌弃是剩的。廖沙吃了最多。西奥喝了一壶新泡的茶,是三炮台的剩料,泡了第二遍,淡了。他喝完了,说还行。祁星野吃了几口,去院子里坐着。蓝汐吃完了,去洗碗。陶知行坐在石凳上,旧本子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打开。
祁星野从院子里进来。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会写到敦煌吗?”
陶知行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沙子。写风。写壁画。”
“写佛吗?”
陶知行看了他一眼。“佛在洛阳写过了。”
祁星野没说话。他在陶知行旁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深夜,院子里只剩陶知行一个人。月光很淡,照在他的旧本子上。他翻开本子,翻到空白页,拿出笔,写了一句:
下一站,敦煌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又写了一句:
那里有沙漠。沙漠里有风。风里有声音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里,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回房间。月光落在本子上。风翻了一页。没有人看到那一页写了什么。但本子记得。
第二天早上,五个人在民宿门口等车。下一站,敦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