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自江南远道而来,一路舟车劳顿,不必急于离去。今日恰逢御膳备办,便与朕及朝中诸位臣工一同用膳,也算朕尽地主之谊。你的随行之人,朕亦令御膳房另行安置,不必担忧。”
慕秋笙心中微动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浅慵懒的模样,屈膝行礼,声线柔而不弱:“草民谢陛下隆恩。陛下体恤入微,草民愧不敢当,唯有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不多时,内侍们便鱼贯而入,将御膳一一布于殿侧偏席。金盘玉盏,珍馐美馔,香气袅袅,尽显皇家气派。
慕秋笙与鹤凛被引至偏席落座,宝蓝色的身影独坐一隅,既不张扬,也不局促,姿态从容得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场面。
可这份从容,落在某些守旧大臣眼中,便成了不知天高地厚。
御膳刚过三巡,席间已有几道目光频频落在女子身上,带着审视、轻视,乃至毫不掩饰的鄙夷。终于,一名位列朝班、素来以正统礼教自居的老臣放下象牙筷,重重一咳,打破了席间的平和。
他抬眼看向女子,语气不咸不淡,却字字如针,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:“这位江南来的女掌柜,朕与陛下礼遇有加,你倒也坐得安稳。只是老夫实在不解,你们南方素来民风轻飘,不尊礼教,如今竟连女子都抛头露面,行走商道,出入宫禁,与朝堂之士同席而食——这若是在中原世家,便是不守妇道、有失体统,简直粗蛮无礼,贻笑大方。”
话音一落,席间顿时一静。
另有几位附和的臣子立刻接话,语气间皆是轻视:“王大人所言极是。我中原礼仪之邦,男女有别,内外有序,女子向来深居简出,相夫教子。哪像南方之地,竟让女子抛头露面经商逐利,与男子争利,与朝堂争锋,实在不成体统。”
“一介商贾,本就是末流之辈,还是个女子,竟能与陛下同席,这若是传将出去,天下人岂不是要笑我大胤无人,连礼仪纲常都不顾了?”
“南方偏远,教化未开,难怪行事如此粗鄙,毫无规矩可言。”
一句句讥讽,如冷箭般射向席间的女子。
话语之间,明着嘲讽南方民风粗蛮、不守礼教,暗里却是贬低她一介女流不配与天子同席、不配与朝廷通商,更隐隐指责皇帝对她过于礼遇,有失帝王威严。
慕秋笙握着玉筷的指尖微微一顿,却并未慌乱,也没有动怒。鹤凛咬紧牙关,刚打算起身却被慕秋笙摁下去。
慕秋笙冷笑心想“果然开始了。”
她缓缓放下筷子,在鹤凛疑惑不甘以及担心的目光中,抬眸望向那几位出言讥讽的大臣。一双清眸依旧覆着浅浅的慵懒,却在慵懒之下,透出几分清冽如泉的锋芒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卑躬屈膝求饶,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席上,声音清柔,却字字清晰,传遍整个大殿。
“诸位大人所言,草民听在耳中,却不敢苟同。”
她微微颔首,姿态依旧恭敬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首先,草民虽为女子,却并不觉得女子便只能深闺绣花、相夫教子。我江南之地,水网纵横,商路通达,自古便有女子持家立业、经商兴业的先例。上至世家女眷打理商号,下至平民妇人撑船贩货,皆是凭本事立身,凭诚信立业,既不偷,也不抢,更不辱没门楣。”
“其次,诸位大人说南方民风粗蛮、教化未开,草民不敢认同。江南诗书传家者数不胜数,文人墨客、才子贤良辈出,运河两岸,商贾云集,仓廪充实,百姓安乐,正是因商而富,因通而盛。若固守礼教而不思变通,死守规矩而闭塞往来,中原大地又何来物产丰饶、国库充盈?”
“再者,草民奉信而来,携货而至,为的是南北互通、利国利民,并非为了争一席之位、求一时之名。陛下以礼相待,是陛下胸怀天下、不拘一格;草民以礼相承,是草民守商道、尊皇权。诸位大人以中原礼教苛责南方百姓,以男女之别贬低经商之人,莫非在诸位眼中,只有固守陈规才算礼仪,互通有无便是粗蛮?只有男子方可立业,女子便一无是处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轻轻一礼:“草民出身商贾,不懂朝堂高深道理,只知诚信为基,利民为本,能为朝廷分忧、为百姓谋利者,不分南北,不分男女,皆算正道。若诸位大人觉得草民坐在此处污了诸位的眼,草民即刻告退,绝不敢多留片刻。”
一席话说完,殿内鸦雀无声。
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位大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要反驳,却被她句句占理,竟一时语塞,无从开口。
而自始至终,龙椅之上的皇帝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端着玉杯,浅抿着杯中御酒,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名宝蓝色身影上。没有呵斥,没有打断,没有偏袒任何一方,只是静静地看着,静静地听着。
他看着她被众臣围攻时依旧慵懒从容的神色,看着她不卑不亢、条理清晰的辩驳,看着她既不恃宠而骄,也不畏惧强权的风骨。那双看似散漫无争的眼眸里,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,更藏着远超寻常女子的胆识、格局与定力。
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。
直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,皇帝才缓缓放下玉杯。
低沉而威严的声音,终于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语气之中,已带上了清晰可见的欣赏与赏识。
“够了。”
二字轻落,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位大臣立刻噤声,俯首不敢再言。
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,最终落在女子身上,神色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朕看这位江南女掌柜,非但不粗蛮,反而知礼守节、聪慧通透。南北风俗有异,不可一概而论;男女各有所长,不可片面苛责。她以女子之身,远行千里,为朝廷通商,为南北利民,这份胆识、这份信义、这份定力,便是朝中不少男子,也未必能及。”
“朕留她用膳,是朕的意思。谁若再有异议,便是质疑朕的决断,质疑朝廷通商之策。”
话语落下,等于当众表明了他的态度——朕欣赏她,朕认可她。
方才讥讽的大臣们顿时面色惨白,连连请罪,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皇帝淡淡挥袖,将这场小小的风波轻轻圆过,语气复归平和:“用膳吧,不必因小事扰了兴致。”
场面恢复平静,御宴继续,可殿内的气氛已然全然不同。
再无人敢轻视这位来自江南的女商人,看向她的目光里,多了忌惮,多了审视,也多了几分不敢小觑的郑重。
而皇帝在平静之下,已然开始不动声色地隐晦试探。
他看似随意地提起话头,语气温和,却句句暗藏机锋:“你常年行走南方,对江南乃至沿海诸地的情形,应当十分熟悉。近来南方雨水如何?粮产可足?
慕秋笙心中了然,面上却依旧从容,语气诚恳,既不隐瞒,也不夸大:“回陛下,南方近年风调雨顺,粮产稳定,百姓安居乐业。水路商道畅通无阻,各地官吏大多恪尽职守,安抚商民,鼓励通商,故而市面繁荣,物资丰足。偶有小弊,也在地方及时化解,并未惊扰百姓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:“南方水路繁杂,港口众多,海外往来也颇为频繁。朕听闻,南方不少商帮势力颇大,船只成群,货物如山,甚至私养护卫、掌控航路——你身为江南商首,对此事,如何看待?”
这句话,已是直指核心。
席间的空气,再次微微一紧。
鹤凛眉头一皱,慕秋笙却依旧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,更没有丝毫躲闪。她缓缓起身,面向御座,郑重一礼,声音清柔却无比坚定:
“陛下明鉴。南方商帮虽多,却皆以守法经营为本,以朝廷律令为纲。所谓船只货物,皆是通商所用;护卫队丁,也只为护货防盗、保一路平安,从无敢私藏兵器、违抗朝廷者。”
“草民虽为商贾,却深知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;处江湖之远,守忠君之节。南方之地,虽远在江南,却皆是大胤疆土;南方百姓,虽风俗有异,却皆是陛下子民。草民此生,只会遵陛下之令,守朝廷之法,通南北之货,利天下之民,绝不敢有半分异心,更不敢纵容任何势力行不轨之事。”
“陛下若有差遣,草民万死不辞;朝廷若有需要,江南商帮,必定全力以赴。”
她抬眸,目光清澈坦荡,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,没有半分遮掩,没有半分畏惧。
皇帝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了审视,没有了试探,只剩下全然的认可、赏识与信任。
“好。”
一字出口,重若千钧。
“朕信你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胜过万千赏赐,是帝王对一位南方女商人最高的肯定。
皇帝抬手,亲自为她指了指席间的菜肴,语气已是全然的温和亲近:“用膳吧。朕等着看,你为朝廷、为天下,带来更通畅的商路,更富足的民生。”
慕秋笙屈膝谢恩,身姿依旧清瘦温婉,却在这一刻,稳稳立在了威严肃穆的朝堂之上,赢得了九五之尊的赏识和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