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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安夏

春猎归来的第二日,长安城下了一场细雨。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,将整座未央宫笼在一片水汽氤氲之中。朱红的宫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愈发深沉,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而寂寥。

卫安夏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雨中的石榴树格外精神,火红的花瓣沾了水珠,沉甸甸地低垂着,像是一个个羞红了脸的少女。树下的石桌石凳被雨水洗得发亮,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花瓣,红得刺目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,乌发没有梳成高髻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,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。她的气色比入宫时好了许多,面颊红润,眼中有光,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浇透的花,舒展而鲜活。

“姑娘,您在看什么?”阿檀端着茶点走进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。

“看花。”卫安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没有从树上收回来,“落了这么多,可惜了。”

“落了还会再开的。”阿檀将茶点放在案几上,笑嘻嘻地说,“姑娘今日心情很好?”

卫安夏没有回答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阿檀看着那个弧度,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
春猎回来之后,卫安夏发现有些事情变了。不是宫里的格局变了,是刘彻对她的态度变了。以前他来漪澜殿,像是来做客——坐下,喝茶,说几句话,然后离开。现在他来漪澜殿,像是回家——走进院子,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衣递给她,在石桌旁坐下,端起她倒的茶喝一口,然后开始说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。他说,她听。偶尔她插一句话,他会停下来认真地听她说完,然后再继续。

这种变化很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在一起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卫安夏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以前是审视、探究、带着一种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”的困惑;现在是温和、放松、带着一种“你在就好”的安心。她注意到他说话的语气变了——以前是淡淡的、不冷不热的,像是在和一个还算有趣的陌生人交谈;现在是随意的、自然的,偶尔还会开一两个不好笑的玩笑。她注意到他的身体语言变了——以前他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案几;现在他坐在她身边,肩膀几乎挨着肩膀,偶尔翻书的时候手臂会碰到她的手臂,他也不躲开。

这些变化,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“被宠幸的妃嫔”,而是一个“被需要的人”。

大唐,长安。
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坐在窗前看花的画面,嘴角弯了弯。“这姑娘的气色比入宫时好了很多。”

长孙皇后点头:“被雨浇过的花,开得更好。她在刘彻身边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
“不是找到位置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,“是找到了自己。入宫之前她是一个人,入宫之后她是卫美人。现在,她又是她自己了。”

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,心里软了一下。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,像春天的风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把她养得很好。”

未央宫,宣室殿。

刘彻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奏章,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竹简上。他在想卫安夏——不是想她的脸,不是想她的身体,而是想她说的一句话。昨日春猎归来,在画舫上,她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了一句:“臣妾今日很开心。”他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今天一整天,臣妾都和陛下在一起。”

他当时没有回答,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。现在想来,他应该回答的。应该说“朕也很开心”,或者至少说一句“嗯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这个人,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。前世不会,这一世也不会。他只会做——替她传信,让她哥哥入宫,在春猎上护着她,把她的信和石榴花收在暗格里。但他不会说。

刘彻放下朱笔,靠坐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“春陀。”他开口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库里挑几匹好料子,再拿一套文房四宝,送去漪澜殿。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说春猎辛苦了,让卫美人好好歇息。”

春陀应了一声,快步退下。刘彻重新拿起朱笔,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。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永寿宫,太后王娡正在逗弄一只画眉鸟。鸟笼挂在窗前,画眉在笼中跳来跳去,叫得清脆悦耳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谷子,一粒一粒地喂着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
“太后,陛下昨日春猎回来,先去了漪澜殿。”身边的宫女低声禀报。

王娡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喂鸟。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陛下在漪澜殿用的晚膳,歇在漪澜殿。”

王娡将手中的谷子全部倒进鸟食罐里,放下手,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。“这孩子,倒是比哀家想的认真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没有不满,反而带着一丝欣慰。

宫女不解:“太后不担心?”

“担心什么?”王娡转过身,在榻上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陛下喜欢谁,那是陛下的事。哀家这个做母亲的,只要儿子开心就好。再说了,那个卫美人,哀家看过了,是个懂事的。懂事的姑娘,比那些只会撒娇邀宠的,强多了。”

宫女点头称是。王娡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那只画眉鸟身上。“不过,”她顿了顿,“阿娇那边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宫女不敢接话。王娡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谷子,继续喂鸟。画眉鸟跳过来,啄食她掌心的谷粒,尖尖的小嘴啄在手心,微微有些痒。

“阿娇这孩子,就是太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男人的心,不是靠发脾气能拉回来的。她越是这样,陛下越不想去她那里。”

长信宫,窦太后正在和身边的嬷嬷下棋。黑白子交错,局势胶着。窦太后手执白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太皇太后,春猎回来了。”老嬷嬷一边落子一边说,“陛下带卫美人去的,皇后没有去。”

窦太后手中的白子终于落下,落在棋盘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。“那个卫美人,表现如何?”

“听说不卑不亢,进退有度。韩安国的夫人在看台上试探她,她没有慌,也没有怒,几句话就把韩夫人打发了。午宴上有个武将想为难她,她也没有上当。”

窦太后靠坐在榻上,目光落在棋盘上。“这个姑娘,比哀家想的要聪明。”

“太皇太后觉得,她会威胁到皇后娘娘的位置?”

窦太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现在说这些还太早。她能不能站稳,要看她能不能生儿子。生了儿子,她就是第二个卫子夫。生不出儿子,她就是第二个——什么都不是。”

老嬷嬷点头,继续落子。

窦太后看着棋盘,目光深远。“再看看,”她轻声说,“再看看这个卫美人,到底是昙花一现,还是能长久。”

漪澜殿里,卫安夏收到了春陀送来的料子和文房四宝。

料子是上等的蜀锦和云锦,花色雅致,质地柔软。文房四宝更是精品——笔是湖笔,墨是徽墨,纸是宣纸,砚是端砚。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

“姑娘,陛下对您真好。”阿檀摸着那些料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卫安夏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那支湖笔,在指尖转了转。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,笔毫是狼毫,笔锋尖锐圆润,是一支好笔。她将笔放回笔架上,对阿檀说:“收起来吧。”

“姑娘不用?”

“留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等哥哥下次来,送给他。”

阿檀应了一声,将东西收进了柜子里。卫安夏重新在窗前坐下,拿起那卷《盐铁论》,翻到她看到的那一页,继续读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,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一颗颗细碎的钻石。

她读了几页,忽然放下竹简,铺开一张帛纸,提起那支新笔,蘸了墨,开始写信。

“姐姐:见字如面。春猎回来了,一切都好。陛下待我很好,哥哥前几日也来过,长高了许多。母亲身体可好?家中一切都好?姐姐若有空,多回家看看母亲。我这里什么都不缺,你们不用惦记。只是有时候会想家,想你们。”

她写到这里,顿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
“姐姐,我在这里很好,真的很好。你们放心。”

她将帛纸折好,放进信封,交给阿檀。“明日让人送去给姐姐。”

阿檀接过信封,应了一声,又问:“姑娘,您不写点别的了?”

“不写了。”卫安夏摇了摇头,“写得越多,姐姐越担心。”

叶罗丽仙境,天幕前。

王默看着卫安夏写信的画面,眼眶又红了。“她给她姐姐写信的时候好温柔。”

“她对她在乎的人,都很温柔。”陈思思轻声说。
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她在信里说‘只是有时候会想家’,这句话她没有删掉。这说明她开始在信里表达真实的情绪了,不再只是报喜不报忧。”

罗丽飘在空中,看着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,轻声说:“不是不报忧了,是她觉得,想家不是忧。想家是人之常情,不需要藏起来。”

孔雀点头:“她在宫里,找到了安全感。这种安全感,让她不需要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。”

夜幕降临,漪澜殿的灯亮了起来。

卫安夏用过晚膳,洗了澡,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坐在铜镜前让阿檀替她擦头发。阿檀用干帕子一点一点地绞着湿发,动作轻柔而耐心。

“姑娘,您说陛下今晚会来吗?”阿檀小声问。

卫安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铜镜模糊,映出一张明艳照人的脸,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光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来了,我就好好伺候。他不来,我就好好睡觉。”

阿檀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
头发擦干了,阿檀退出殿外,轻轻带上了门。卫安夏躺回榻上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黑暗中,她的手抚上胸口的玉佩,玉佩温热,像是在对她说:别怕,我在。
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刘彻今日让春陀送东西时传的那句话——“春猎辛苦了,让卫美人好好歇息。”他没有来,但他记得她。这种被记住的感觉,让她觉得安心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
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,卫安夏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石榴树下,树上开满了花。刘彻从月亮门外走进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她把手放上去,他的手指立刻合拢,将她握住,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她没听清,但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
然后她醒了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,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,想着梦里的那句话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?她想了很久,没有想起来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因为她知道,那句话一定是好话。

大唐,长安。
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暗下去的画面,沉默了片刻。“朕觉得,这个卫安夏,会成为刘彻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”

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她在信里说‘只是有时候会想家’,她没有把这句话删掉。”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天幕上,“她开始在刘彻面前做自己了。这种真实,是刘彻在前世七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的。一个真实的人,比一百个完美的人,更有力量。”

刘启看着天幕上暗下去的画面,嘴角弯了弯。“彻儿,”他轻声说,“这个姑娘,你要好好待她。她值得。”

汉朝,长安城,刘询的宅院。

刘询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暗下去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许平君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“陛下,您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”刘询的声音有些低,“如果曾祖母也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,她的一辈子,会不会不一样?”

许平君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刘询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月光洒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遗憾,而是一种释然。曾祖母没有遇到,但她的妹妹遇到了。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。

漪澜殿里,卫安夏已经起来了。

她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,晨风涌进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那棵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石榴树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姑娘,早膳备好了。”阿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来了。”卫安夏转过身,走向偏厅。

她的步伐从容不迫,脊背挺得笔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知道,今日和昨日一样,不过是寻常的一天。她也知道,寻常的日子里,藏着不寻常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