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满沪上法租界的青砖弄堂,细雨绵密如丝,打湿了景鸿公馆院中的青瓦,檐角水珠接连坠落在青石阶上,溅起细碎水痕。沈砚辞指尖捏着空落落的紫檀木信匣,匣内本该存放一份关乎南北军械往来的绝密手信,此刻只剩一层铺垫用的暗纹锦缎,边角尚且平整,不见强行撬锁破损,分明是熟人悄无声息开匣取走密信。
清晨他从商行带回密信,亲手锁入书房靠墙的暗格匣中,一整天进出书房的,除却贴身小厮阿顺、管家福伯,便是昨夜留宿、自称故人之子的苏晚卿。公馆守卫森严,院墙布着巡夜仆役,外人绝无翻越潜入的可能,窃贼必然藏在这三人之中。
沈砚辞合上信匣,面上不露半分焦灼,照旧换了长衫下楼用晚膳。饭厅灯火暖黄,红木圆桌上摆着几样江南小菜,福伯躬身布菜,一举一动循规蹈矩,伺候沈家十余年,从北平跟着南迁,履历清白,平日里寸步不离宅院,看上去毫无异样。阿顺端着热汤进门,神色局促,时不时偷瞄沈砚辞,小手攥紧汤碗边沿,孩童心性藏不住心事,反倒最先落入沈砚辞眼底。
坐在客位的苏晚卿一身月白西装,斯文温润,慢条斯理夹着笋片,闲谈间随口提起今日租界巡捕严查流动人口,语气闲散自然,仿佛全然不知书房失窃一事。沈砚辞端起青瓷酒杯浅抿一口,顺势开口试探:“昨夜劳苏先生留宿寒舍,白日我忙于商行琐事,倒是怠慢了。方才收拾书房,发现存放零碎文书的匣子被人动过,租界近来窃贼猖獗,先生白日可曾见到陌生之人靠近西跨院书房?”
苏晚卿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,转瞬化作关切:“竟有此事?白日我闲来无事,只在院中赏雨,未曾见外人入内。难不成是府里下人手脚不稳?沈先生不妨细细盘问仆从。”他说话时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平稳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
一旁盛饭的阿顺闻言浑身一颤,瓷勺磕碰瓷碗发出脆响,慌忙低头:“少爷,小的今日只进去打扫过一次书房,开门时暗格完好,绝不敢私开匣子偷盗物件。”
福伯放下公筷,垂首回话:“老爷,府中仆役皆是多年旧人,家世底细我尽数摸清,应当不会铤而走险,怕是昨夜门窗疏忽,被宵小钻了空子。”
一餐饭在暗藏机锋的试探里草草收场。饭后沈砚辞遣散下人,独留三人在客厅品茶,借着闲谈拆分线索:紫檀木匣锁芯是特制暗锁,寻常撬锁工具无用,唯有知晓开锁诀窍,或是提前配了钥匙才能开启。福伯掌管全宅钥匙,阿顺日日打理书房,能近距离接触暗格,苏晚卿昨夜借参观书房之机,曾站在暗格墙面驻足片刻。
沈砚辞心生一计,假意叹气:“好在密信我早留了后手,原件只是诱饵,真正的内容誊抄在随身绢布上,失窃反倒免去后顾之忧。”这话半真半假,刻意观察三人神色变化。
阿顺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缓缓放平;福伯神色如常,依旧恭谨垂目;唯独苏晚卿端茶的手指骤然收紧,温热茶水晃出杯沿,落在考究的西裤布料上,他飞快掩饰,抬手擦拭水渍,笑意略显僵硬:“沈先生心思缜密,倒是让贼人白费功夫。”
细微的破绽被沈砚辞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锁定大半。可密信牵扯多方势力,贸然戳破只会打草惊蛇,失窃的密信一旦流转到敌方手中,沪上潜伏的联络线便会悉数暴露。他不再继续追问,笑着岔开话题,说起沪上市面新近开张的古董铺子,顺势提议明日结伴同游。
夜色渐深,苏晚卿告辞返回租界旅馆,临行前频频回望公馆书房方向。沈砚辞立在廊下,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雨雾街巷,转头吩咐暗处潜藏的暗线:“连夜盯住苏晚卿行踪,留意他是否与人私下接头传递信件;暗中看管阿顺与福伯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细雨依旧淅沥,书房窗边,沈砚辞重新打开暗格,指尖摩挲空匣内壁,失窃的密信去向成谜,一场藏在烟雨沪上的周旋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