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宅旧宅阴气沉沉,满地碎瓷残叶兀自飘零。陆清辞敛去眸间转瞬的怆然,缓步走到窗边,抬手轻轻合上半扇木窗,隔绝了外头萧瑟的晚风。
“幽兰社行事素来狡诈,不会只到此为止。”她侧过身,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冷静,“此地早已暴露,不宜久留,必须即刻动身离开沪西。”
沈幽澜将那枚铜制兰纹徽章妥善收起,纳入长衫内侧的暗袋之中,眸光沉敛,望向院中零落的幽兰草木。方才骤然发生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,对方显然早已暗中蛰伏,伺机窥探许久。
“他们的目标是我,不该将你也牵连进来。”他低声说道,眉宇间掠过一丝愧色。
乱世浮沉,身入风雨棋局之人本就命途难测,他本一心独揽所有凶险,从未想过会让心性温婉的陆清辞深陷这场暗流漩涡。
陆清辞闻言浅浅摇头,唇角漾开一抹淡然的浅笑,宛若幽谷静兰,于寒凉世事中自持清雅:“乱世之中,何来独善其身?既然早已窥见风雨,便不可能袖手旁观。”
天色愈发昏沉,云层厚重地压在上海滩的上空,隐隐有落雨之势。二人不敢多做耽搁,简单收拾妥当随身紧要物件,悄然从老宅后侧的偏僻小门离去。
沿途避开闹市街巷,专择人烟稀少的荒径穿行,沿路皆是萧条萧瑟的民国街景,街边随处可见巡逻的日方宪兵,处处危机四伏,步步皆是惊心。
江边晚风凛冽,裹挟着江水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。暮色笼罩江面,烟波浩渺,江水滔滔翻涌,渡口寥寥几艘乌篷小船随意停泊在岸边。
早已提前接应的船夫隐在芦苇荡深处,望见二人身影,才缓缓摇船靠近。
“今晚需借寒江夜渡,去往对岸的南市租界,那里眼线稀少,暂且可以安稳栖身。”陆清辞压低声音,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江岸动静。
沈幽澜颔首,扶着她缓步踏上摇晃的乌篷小舟。船身轻轻一晃,划入茫茫江水之间,隐入朦胧的江雾里面。
船桨拨开水面,漾开层层细碎涟漪,两岸灯火稀疏,点点昏光倒映在江水之中,破碎飘摇。狭小的船舱之内安静无声,唯有船橹摇曳的水声悠悠回荡。
陆清辞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枚雕刻幽兰的玉牌,玉色温润,纹路雅致。
“这是早年地下联络的信物,兰纹为契,以此便可对接南市的接应人员。”她将玉牌递到沈幽澜掌心,“幽兰为记,心骨为盟,便是我们之人。”
沈幽澜握紧掌心微凉的兰玉,抬眸看向眼前女子。乱世山河破碎,世人皆贪生自保,唯独她心如空谷幽兰,于晦暗世道里守住一身风骨与赤诚。
江雾漫漫,长夜漫漫,暗潮于江面之下汹涌蛰伏。一场无声的博弈,正在这沉沉寒夜之中,悄然拉开新的序幕。
渡过苍茫寒江,待到舟船靠岸之时,夜色已然深浓。
南市租界相较沪西要安稳许多,街巷之间少有日军肆意巡查,市井烟火尚且得以勉强留存。陆清辞领着沈幽澜走入一处僻静幽深的别院,院落清幽僻静,院中遍植寒兰,此刻正值霜秋,暗香幽幽萦绕整座庭院。
这座别院是她私下留存的隐秘居所,平日里鲜少有人知晓,恰好可以用来暂时避祸藏身。
院中青石铺地,檐角悬挂着老旧的铜铃,晚风拂过,只响起几声轻浅铃音,寂寥又安静。天边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秋雨,雨丝细密,轻轻敲打屋檐砖瓦,簌簌作响。
入室之后,屋内陈设素雅古朴,木桌木椅,案上摆放着一套老旧白瓷茶具,氤氲淡淡的茶香。陆清辞燃起一盏烛火,暖黄微光缓缓驱散屋内的阴冷寒凉。
“此处暂且安全,幽兰社的势力尚且渗透不到南市这片地界。”她转身抬手拢了拢衣襟,窗外秋雨连绵,霜气顺着窗缝漫入屋内,浸得人周身发凉。
沈幽澜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被秋雨打湿的幽兰花枝,花叶沾着晶莹雨珠,亭亭而立,纵使历经风霜雨打,依旧不曾弯折半分。
恰如眼前之人。
“你早已深陷这份隐秘行事之中,究竟蛰伏了多少年?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探寻。
长久以来他只当她是闲煮清茶、不问世事的温婉女子,直到接连数次变故,才渐渐看清她掩藏在温柔皮囊之下的坚韧与隐忍。
烛火摇曳,映得陆清辞眉眼朦胧温婉,她抬手执起紫砂壶,缓缓注水沏茶,沸水落于茶叶之间,清甜茶香缓缓漫溢开来。
“从山河动荡那年开始而已。”她语声轻淡,似在诉说旁人的往事,“世人皆贪恋俗世荣华,可山河飘摇,家国难安,又怎能安心独享清闲岁月。”
她素来将满心心事尽数藏于心底,从不轻易向外人袒露半分。看似温润平和,实则早已看透乱世悲欢,于无声之处默默负重前行。
雨落庭前,淅沥不绝,满院兰香混着雨后清冷空气漫涌而来。两人对坐于烛下,静默品茗,没有过多言语。
有些情愫生于乱世,不敢宣之于口,只能深深藏匿于心底。如同深谷幽兰,默然盛放,独自经受满城风霜,静待前路未知的天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