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的穹顶终于不堪重负,在一声凄厉的哀鸣中彻底崩塌。
瓦砾如雨点般坠落,却在半空中被无数疯狂生长的枝条绞成齑粉。那株从地底破土而出的通天槐树,此刻已不再遮掩它的狰狞与宏大。它粗壮的主干撑破了太庙的地基,树皮上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张干渴的嘴,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丝龙气。
萧景琰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抽离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早已翻起,鲜血淋漓。但他感觉不到痛,只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枯竭。他引以为傲的真龙血脉,此刻竟成了滋养这妖树最补的养料。
不……我是天子……我是大梁的皇帝……
他嘶哑地呢喃着,声音却越来越微弱。
站在他面前的“槐祖”那个披着槐叶战甲的少年,正冷漠地注视着他。少年的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漠然。
天子?
槐祖轻笑一声,声音仿佛千万片树叶在摩擦,从今往后,这天下只有一位主宰。那就是……树。
他抬起手,轻轻按在萧景琰的天灵盖上。
吸。
一个字吐出,萧景琰浑身剧烈抽搐。
只见一道金黄色的气流从他头顶百会穴强行被扯出,那是大梁国运的具象化,是列祖列宗积攒了数百年的气数。然而,这团尊贵的金光在触碰到槐祖指尖的瞬间,竟像雪花落入沸汤,瞬间消融,化作最纯粹的生命精气,倒灌入槐祖体内。
轰!
通天槐树发出一声满足的颤鸣。
树干上那些干瘪的裂纹瞬间愈合,原本灰败的树皮转为深邃的墨绿色,无数金色的纹路在树皮上蔓延,仿佛给这棵妖树镀上了一层龙鳞。
萧景琰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了。
他的身体开始僵硬,皮肤迅速灰败、木质化。他的龙袍崩裂,从血肉中钻出无数嫩绿的枝条,将他的四肢百骸强行撑开,摆成了一个跪拜的姿势。
不过眨眼之间,大梁最后一位皇帝,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跪姿木像,永远地守在了太庙的废墟之中。
礼成。
槐祖收回手,转身面向破碎的殿门。
此刻,整个京师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。
随着龙脉断绝,通天槐树散发出的波动瞬间覆盖了全城。那股甜腻的槐花香气不再是诱惑,而成了不可违抗的圣旨。
街道上,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禁军、哭喊的百姓、逃窜的流民,在这一刻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他们呆滞地抬起头,望向太庙的方向,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。
万木……臣服。
槐祖的声音不大,却在每一寸空气中回荡。
下一秒,恐怖的一幕发生了。
满城的幸存者,无论男女老少,无论身居高位还是卑贱如泥,他们的皮肤同时爆裂,绿色的枝条破体而出。他们的双脚生根,扎入青石板下;他们的手臂拉长,化作交错的枝桠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一种诡异的虔诚与宁静之中。
铁匠铺的壮汉变成了挥舞着木锤的树卫,青楼的女子化作了缠绕着红绫的柳妖,就连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,也瞬间长成了半人高的槐树幼苗,根系紧紧抓着母亲的尸体。
整座京城,死一般的寂静。
曾经喧嚣繁华的神都,此刻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森林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是亿万个亡魂在低声吟唱着同一首歌谣。
槐祖缓步走出太庙,脚下生出朵朵白色的槐花。
他站在废墟之上,俯瞰着这座死寂的城市。这里不再有君臣父子,不再有尊卑贵贱,这里只有树,和树的奴仆。
而在城市的正中央,那株通天槐树的树冠之上,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根须纠缠而成的“眼睛”缓缓睁开。
它冷漠地注视着北方。
那里,还有更广阔的土地,更多的“养料”。
下一步,槐祖轻声说道,去把这个世界,变成一座花园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