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光在一种混合了焦灼、尴尬和诡异“成就感”的情绪中缓慢爬行。沈青梧心不在焉地赶完了那份紧急报告,发送给经理后,几乎是立刻找借口溜去了楼下储物间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,阴冷、略带灰尘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角落里,那个硬壳航空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,但周围的环境,无声地印证了徐朗中午的描述。
箱子旁边,放着徐朗留下的那个未动过的外卖袋。航空箱侧壁靠近网格的地方,有几道清晰的、新鲜的白色抓痕,在深色的箱体上格外刺眼。箱子下方的地面上,散落着几粒猫粮,和一小片未干的水渍,显然是打翻的防洒碗留下的。空气中,除了灰尘和淡淡的猫薄荷气息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……属于大型猫科动物不爽时才会散发出的、极淡的躁动气息。
沈青梧的心揪紧了,快步走过去,蹲在箱子前,低声唤道:“阿信?”
箱子里面一片寂静。没有回应,没有咕噜,甚至听不到呼吸声。
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凑近被纱布遮挡的网格缝隙,努力向内看去。光线昏暗,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暖金色的、毛茸茸的轮廓,蜷缩在箱子最里面的角落,背对着网格,一动不动。
“阿信?你还好吗?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急切。
那个毛茸茸的背影,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转过来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条搭在身侧的、毛茸茸的尾巴尖,极其轻微地、带着抗拒意味地,甩了一下。
它在生气。非常生气。
气那个陌生男人的靠近和“骚扰”,也气她把它独自丢在这个又黑又闷、还有“外敌”入侵的地方这么久。
沈青梧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,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“你再坚持一下,就一下下。”她对着箱子,声音放得极柔,“我马上就弄完了,然后我们就回家。回家给你做好吃的,开你最爱的那个鳕鱼条,好不好?”
箱子里的尾巴尖,又甩了一下,幅度似乎大了点,但还是没理她。
沈青梧叹了口气,起身,最后检查了一遍箱子锁扣是否牢固,又用纸巾擦了擦地上的水渍,将散落的猫粮扫到角落。做完这些,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储物间。
回到工位,沈青梧用最快速度整理好了个人物品,将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打印出来,签上名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拿着那封信,走向经理办公室。
推开门,经理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。看到她进来,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:“报告发我了?还有事?”
“经理,这是我的辞职信。”沈青梧将信封放在他桌上,语气平静。
经理明显愣住了,他拿起信封,抽出信纸扫了一眼,随即眉头皱得更紧,脸上露出混合了惊讶和不悦的神色:“辞职?小沈,你这是什么意思?项目还没完全收尾,今天刚让你加了班,你现在跟我说辞职?”
“很抱歉,经理。是我个人的原因,考虑了很久。”沈青梧不卑不亢,语气坚定,“工作我会在今天下班前完成交接,该处理的文件都会整理好。按照合同,我会做好离职交接。”
“个人原因?什么个人原因?”经理显然不信,语气带着质疑和施压,“是不是找到下家了?小沈,我跟你讲,现在工作可不好找,你别一时冲动。而且你手上这个项目,公司很重视,你这样突然撂挑子,很没有责任心!”
“下家暂时没有。真的是我个人规划有变。”沈青梧面不改色,心里却想着楼下储物间里那只还在生闷气的大猫,归心似箭,“工作我会负责到底,不会给公司留下麻烦。至于责任心,我认为在完成本职工作和合理交接后离开,正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。”
经理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软中带硬的话噎了一下,脸色更加难看。他知道沈青梧平时虽然话不多,但做事稳妥有主见,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。他看了看辞职信,又看了看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,知道强留无益,反而可能闹得不愉快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经理最终阴沉着脸,将辞职信扔回桌上,“既然你去意已决,我也不强留。交接清单列清楚,该签的字一个不能少。这个月工资和该给的补偿,会按规定算给你。明天不用来了,交接完直接走人。”
“好的,谢谢经理。”沈青梧微微鞠躬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,没有一丝留恋。
回到工位,她立刻开始着手交接。将手头的工作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,列了详细的清单,又给相关的同事发了邮件说明情况。整个过程高效、冷静,带着一种彻底告别、奔向新生的决绝。
当她终于将最后一个U盘和文件盒放在指定位置,在交接清单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墙上的时钟,正好指向下午五点三十分。
下班时间到。
沈青梧拎起自己早已收拾好的通勤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几年、此刻已清理一空的工位,心中没有不舍,只有一片轻松的空白。她转身,走向电梯,步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。
再次推开储物间的门,昏暗依旧。但这一次,沈青梧的心是雀跃的。
她走到航空箱前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对着里面柔声说:“阿信,我回来了。我们……可以回家了。我辞职了,以后都不用再来这里了。”
箱子里面,依旧没有声音。但沈青梧敏锐地看到,那个背对着她的暖金色毛团,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她不再犹豫,拿出钥匙,打开了箱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扣弹开。
箱门缓缓开启。
首先看到的,是散落在地上的、更多的被抓挠过的猫薄荷碎屑,和几根飘落的、暖金色的猫毛。然后,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终于慢吞吞地、极其不情愿地,转了过来。
琥珀色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直直地望向她。那眼神里,没有了早晨出发时的严肃和专注,也没有了午间被徐朗“骚扰”时的暴怒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混合了疲惫、委屈、以及一丝……被她那句“辞职了”、“回家了”所触动的、细微波动的复杂情绪。
它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、带着浓浓鼻音的、近乎呜咽的“咪呜……”,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在箱底,整个猫都透着一种“我受了天大委屈,但看在你终于来带我回家的份上,暂时原谅你一点点”的傲娇模样。
沈青梧的心,瞬间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箱子里抱了出来。入手沉甸甸的,毛发有些凌乱,还带着在箱子里捂了许久的、微潮的热气。
“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,还遇到讨厌的人。”她将它紧紧搂在怀里,脸颊贴着它毛茸茸的脑袋,低声哄着,“我们这就回家。以后都不用来这种地方了。我以后都在家陪你,好不好?”
橘猫在她怀里,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,但随着她的抚摸和低语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出咕噜,只是将毛茸茸的脸埋进她颈窝,湿漉漉的鼻头蹭着她的皮肤,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委屈的、细细的呜咽,尾巴却悄悄环上了她的手臂。
沈青梧抱着它,拎起空了的航空箱,走出了这个昏暗憋闷的储物间,走出了这栋困了她数年的大楼。
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晚风带来久违的自由气息。沈青梧抱着怀里沉甸甸、暖乎乎的“大猫”,走在归家的路上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踏实。
是的,辞职了。告别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工作,告别了需要看人脸色的日子。未来或许充满不确定,收入或许会锐减,生活或许要精打细算。
但至少,她夺回了对自己时间的掌控权,可以全心全意地,去守护怀里这个脆弱的、依赖着她的、也改变了她生命轨迹的秘密。
至少,从今往后,他们不必再分离一整个白天,不必再让孤独和不安啃噬彼此。
至少,在这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黑夜里,他们可以并肩,去寻找那或许存在、或许渺茫的,一线曙光。
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沈青梧的脚步,踏在归家的路上,坚定而轻盈。怀里的橘猫,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决绝和新生的气息,那委屈的呜咽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满足的叹息般的咕噜。
它在她怀里,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