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、带着宿命感的文字,像无数根细密的针,扎在沈青梧的眼睛里,也刺在她心上。《海隅异闻录》里“林氏子”的悲惨终局,明代笔记中“沦于两间,受永世煎熬”的预言,与她眼前沙发上那只安睡暖猫的景象,在脑海中反复交叠、对撞,最后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钝痛。
不是他的错。
这个念头,在她读完那些古籍残页后,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锐利。
善歌,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,或许是他后天不懈的努力。月晦之夜,异人授符,焚符合水……如果这一切真的存在,那也定然是发生在某个他所不知晓、或无力抗拒的、充满欺骗或诱惑的情境之下。他或许只是想唱得更好,只是想将心中的音乐更彻底地传达出去,却因此踏入了无法回头的泥沼,背负上这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诅咒。
而他,在经历了最初的无助、恐惧和狼狈的挣扎后,选择的不是逃避,不是屈服于那日益侵吞的“猫性”,而是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,用燃烧生命般的意志力,强行压抑非人的一面,以“人”的姿态,继续歌唱,继续完成与成千上万人的约定。哪怕每一次嘶吼都可能成为崩溃的引信,哪怕每一次演出结束都伴随着更深重的虚弱和失控的风险。
明明承受着这样的痛苦,明明行走在这样危险的钢丝上,他之前却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怨怼,或是对这诡异命运的控诉。他只是疲惫地接受着,应对着,在变成猫时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,表达着依赖和感谢;在变回人时,用沙哑的声音说着“抱歉”和“谢谢”。
他甚至,在刚才她问出那些触及狼狈过往的问题时,也只是用沉默和简单的线条,笨拙地、难堪地,试图向她展示那冰山一角下的沉重,而非抱怨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一个只是想好好唱歌的人,要承受这些?
凭什么那些冰冷古籍里,几百年前一个模糊的、被当作怪谈记录的悲剧,要隐隐印证在他身上?
沈青梧坐在电脑前,身体僵硬,指尖冰凉。屏幕上的古文像活了过来,扭曲、蠕动,化作黑色的锁链,缠绕上她的视线,勒紧她的呼吸。她猛地闭上眼睛,想要驱散那可怕的幻象,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陈信宏苍白的脸,他变回猫时虚弱的模样,他谈到独处生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,还有……桌面上那被用力“涂掉”的猫形简笔画背后,所代表的、日复一日的无声战争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胀痛的感觉汹涌而上,冲破了理智的堤坝,直抵眼眶。
一滴温热的水珠,毫无预兆地,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,滚过脸颊,带着微咸的温度,“啪嗒”一声,轻轻滴落。
正好,滴在了不知何时悄悄走到她脚边、正仰着头、用那双琥珀色圆眼睛静静望着她的橘猫,毛茸茸的头顶。
温热,湿润,突如其来。
橘猫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,耳朵倏地竖起,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瞳孔在诧异中放大。它似乎被这滴“天降之水”惊到了,下意识地甩了甩头,暖金色的毛发被甩得蓬松,那滴泪痕迅速洇开,在它头顶形成一小片颜色稍深的、微湿的痕迹。
它仰着头,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青梧。看着她紧闭的、睫毛剧烈颤抖的眼睛,看着她脸颊上未干的湿痕,看着她紧抿的、微微下撇的嘴角,和脸上那无法掩饰的、浓重的悲伤与……心疼。
沈青梧感觉到脚边的动静,和头顶那轻微的触感,她猛地睁开眼。视线还带着水汽的模糊,首先映入眼帘的,就是橘猫那双近在咫尺的、盛满了清晰困惑与……无措的琥珀色眸子。它正仰着脸看她,粉色的鼻头微微耸动,胡须因为专注而轻轻颤抖,眼神里没有猫咪常见的懵懂,只有一种近乎人类的、小心翼翼的探询,仿佛在问:你怎么了?为什么哭?
那眼神,清澈得像一汪能照见人心的泉水,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狼狈的泪痕和眼底未及收起的痛楚。
沈青梧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感更甚,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狼狈地低下头,想抬手擦掉,却觉得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就在这时,脚边的暖意靠近了。
橘猫没有叫,也没有用脑袋蹭她。它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,然后,抬起一只前爪,用那柔软温热、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肉垫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,碰了碰沈青梧垂在身侧、紧紧攥成拳头、指节泛白的手背。
那触感,温热,粗糙,又无比柔软。带着猫咪特有的、令人心安的踏实感。
一下,两下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在笨拙地安抚,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:别哭了,好吗?
沈青梧的泪水,因为这细微的、充满善意的触碰,流得更凶了。但她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再试图掩饰。她只是低着头,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在自己的手背上,也偶尔溅在橘猫仰起的、毛茸茸的脸上。
橘猫似乎被她这无声的哭泣弄得更加无措,但它没有退开。它收回了爪子,犹豫了一下,然后将那颗毛茸茸的、还带着一点未干泪痕的脑袋,轻轻地、主动地,抵在了沈青梧冰凉的膝盖上。它没有蹭,只是静静地抵着,喉咙里,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、近乎叹息的咕噜声。那咕噜声不像平时满足时的响亮,而是一种更加缓慢、更加绵长的韵律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安抚人心的咒语。
它用自己温暖的身体,和那稳定而温柔的咕噜声,笨拙地,却又无比真诚地,试图驱散萦绕在沈青梧周身的悲伤气息。
沈青梧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、真实而温暖的重量,听着耳边那令人心安的咕噜声,心里那阵剧烈的、为他不平的酸楚和心疼,奇迹般地,开始一点点平复。泪水依旧在流,但那不再是纯粹为古籍预言和悲惨想象而流的恐惧之泪,其中,似乎混杂了一丝被这无声温柔所触动的、更加复杂的暖流。
她慢慢地、颤抖地伸出手,没有去擦眼泪,而是轻轻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,覆上了橘猫毛茸茸的头顶。指尖陷入那温暖蓬松的毛发,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头颅的形状,和那稳定传递而来的体温。
橘猫在她掌心下动了动,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加响亮、更加放松,甚至主动将脑袋往她手心又拱了拱,尾巴尖也愉快地、轻轻地扫过她的脚踝。
它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:我在这里。没事的。
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,不再直射进房间,只在墙壁和地毯边缘留下温暖的金色光晕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一人一猫交织的呼吸声,和那持续不断的、令人安宁的咕噜声。空气中,猫薄荷的清凉气息早已淡去,只剩下阳光晒过布料的干燥味道,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泪水的微咸。
沈青梧低头,看着掌心下那颗暖金色的、毛茸茸的脑袋,看着它因为舒适而微微眯起的琥珀色眼睛,看着它粉色的鼻头和随着呼吸颤动的胡须。古籍上那些冰冷的、不祥的文字,在此刻这真实的、温暖的触感面前,仿佛暂时退却了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不管那诅咒来自何方,不管那预言预示着什么。至少此刻,他是温暖的,是活生生的,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安慰着她的。
而她,在为他心疼落泪的同时,也因为这笨拙的安慰,而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、并肩而立的暖意。
泪水渐渐止住。沈青梧用另一只手背胡乱抹了抹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她弯下腰,伸出双臂,将膝边那只温暖的大猫,整个抱了起来,搂进怀里。
橘猫很顺从,甚至在她抱起它时,主动调整了姿势,将脑袋靠在她肩窝,前爪搭在她胸前,喉咙里的咕噜声像小马达一样持续着,尾巴也松松地环着她的手臂。
沈青梧抱着它,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这团温暖踏实的存在,将脸颊轻轻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,那里,还残留着一丝她自己泪水的微凉湿意。
窗外,暮色再次悄然浸染天际。黑夜即将来临,下一次变化也在迫近。前路依然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但此刻,在这短暂的、泪痕未干的静谧里,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。一个用怀抱和体温,一个用咕噜声和全然信赖的姿态,无声地,给予彼此对抗那未知寒夜的一点点,微不足道,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