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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古籍、残页与不祥的预言

他的演唱会结束,我的猫薄荷没了

那晚之后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了几分。橘猫变得更加安静,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沙发上,或者挨着沈青梧的腿边,琥珀色的眼睛时常望着虚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沈青梧的抚摸和轻声细语,它会给予回应,咕噜几声,蹭蹭她的手,但那种属于猫咪的、无忧无虑的慵懒似乎淡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思索的静默。

沈青梧能感觉到。那场关于演唱会背后真相的、无声的“交流”,像一块巨石,投进了他们之间原本就因荒诞遭遇而建立的、脆弱的平静水面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。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,仅仅把他看作一个需要照顾的、奇特的“大猫”,或者一个遥不可及的偶像。那些简笔画勾勒出的、舞台背后无声的残酷战争,和他此刻安静蜷缩下的疲惫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。

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,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么?他说的“出了点事”,到底是什么事?是意外?是诅咒?还是某种…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?他对此了解多少?他是否也在寻找原因,寻找解决的办法?

疑问像藤蔓,在她心里疯长。她知道直接问他,大概率得不到答案。他显然不愿,或许也无力解释那个“开端”。但沈青梧自己,却无法停止探寻的念头。这不仅仅是因为好奇,或者对身处麻烦的不甘。更深处,或许是一种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冲动。看到他独自背负那样沉重的秘密和痛苦,看到他被困在这不人不猫的境地,她无法坐视不理,仅仅满足于提供食物和猫薄荷。

她想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离真相更近一步。

她想起自己的专业背景——历史文献研究,主攻方向是古代民俗与地方志怪传说。这个研究方向,在以往看来,似乎与现实生活、与光鲜亮丽的流行音乐世界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但此刻,面对陈信宏身上发生的、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,这个背景,却成了她手中唯一可能触碰到线索的、微弱的光。

她需要资料。不是网络上那些真伪难辨的奇闻怪谈,而是更古老、更原始、或许记载了被现代科学遗忘的、关于“变形”、“异化”、“人与兽”的模糊记忆的文献。

沈青梧立刻行动起来。她先是给自己在台北某大学图书馆工作的、同样研究古代文献的学长打了电话。电话里,她含糊地表示自己在做一个关于“古代志怪传说中非人形变”的延伸课题,需要查阅一些比较冷僻的、地方性的古籍或民间抄本,问学长图书馆有没有相关馆藏,或者能否通过馆际互借、私人收藏渠道帮忙寻找。

学长对她的研究方向突然“跑偏”到这么生僻的领域有些惊讶,但基于学术上的信任,还是答应帮忙查询,并提醒她这类资料往往零散、晦涩,且多夹杂荒诞不经的迷信,让她做好心理准备。

接下来是等待。等待的时间里,沈青梧也没有闲着。她利用酒店的无线网络,在自己专业领域的数据库和学术论坛里,用各种关键词进行交叉检索——“人化兽”、“夜化”、“日匿”、“猫形”、“毛发变色”、“月相影响”、“仪式反噬”、“契约诅咒”……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和现代学者的研究中,捕捉到一丝可能与陈信宏情况吻合的蛛丝马迹。

大部分结果是徒劳的。多是些零散的民间故事片段,或者现代幻想文学的设定。直到第二天下午,学长的电话回了过来。

“青梧,你要找的东西,还真有点眉目。”学长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,“我在馆里一本清代中期闽南地方士人整理的《海隅异闻录》手抄本残卷里,看到一段记载,很模糊,但……感觉有点意思。另外,通过一个收藏圈的朋友,打听到南部一位老先生手里,好像有一册明代的、关于沿海巫傩和‘精变’的私家笔记,里面可能涉及到‘以人身承异类之形’的内容,但对方很宝贝,不太肯外借,只答应拍照几页看看。”

“太好了!学长,麻烦你把《海隅异闻录》那段记载的清晰照片发给我,还有那位老先生的笔记,不管几页,都请尽量争取!”沈青梧的心提了起来。

很快,学长的邮件发了过来。附件里是几张拍摄得不算特别清晰、但能辨认字迹的照片。第一张是那本《海隅异闻录》的封面和内页,纸质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是典型的清代民间抄本样式。学长用红框标出了其中一段文字。

沈青梧点开放大,屏息凝神地阅读。文字是文言夹杂闽南语口语,记述得十分简略晦涩:

「……海隅有林氏子,善歌,声能裂石。然其人性孤僻,尝于月晦之夜,独行山涧,遇异人授一赤符,言可通鬼神,增其艺。林氏子焚符合水而饮,果声愈嘹亮,能动天地。然自其后,每至日入,则体生金毛,目化琥珀,形类巨狸,伏于暗处,不饮不食,状甚苦。及至鸡鸣日出,乃复人形,然精神萎顿,如罹大病。如是者经年,其声渐喑,形销骨立。后忽一夜,化狸后不复人,窜入山林,不知所终。乡人骇异,谓其窃取鬼神之力,终遭反噬,以身饲之矣。此诚可畏也。」

短短百余字,却让沈青梧的呼吸为之一窒。

善歌的林氏子。月晦之夜。异人授赤符。焚符合水饮下,获得更嘹亮的歌声(“增其艺”)——这听起来,像某种换取艺术(或某种能力)提升的“契约”或“仪式”。而代价是:“每至日入,则体生金毛,目化琥珀,形类巨狸”——日落变成猫(巨狸)!且“不饮不食,状甚苦”。直到“鸡鸣日出”才恢复人形,但“精神萎顿,如罹大病”。最终,“经年”之后,“声渐喑,形销骨立”,最后一夜化猫后不再变回,消失山林。

几乎每一条,都能与陈信宏的情况隐约对应!善歌(主唱),日落变猫(暖金色毛发,琥珀色眼睛),变猫后虚弱(不饮不食,状甚苦,虽然陈信宏在猫薄荷帮助下能进食,但最初显然也经历过痛苦),变回人后极度疲惫,长期消耗导致健康恶化(声渐喑,形销骨立)……

尤其是“焚符合水而饮”这个细节,让沈青梧瞬间想起陈信宏反复强调的“不能碰水”!难道“水”是这个“契约”或“诅咒”的关键媒介或触发条件?那赤符,又是什么?

她心跳如擂鼓,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学长发来的第二组照片。这是那位南部老先生收藏的明代私家笔记的几页照片,保存状况更差,字迹潦草,还有虫蛀和水渍,阅读起来异常困难。

沈青梧几乎将脸贴到屏幕上,逐字辨认。这几页似乎是在记载某种沿海地区古老的、与海洋和山林精灵沟通的巫傩仪式,其中提到了“以人身承精怪之力,需以特定之物为‘引’,以特定之时为‘契’,然力不可久恃,久之则人形渐褪,精怪之性侵吞人身,终至非人非怪,沦于两间,受永世煎熬……”

“特定之物为‘引’”?会是那“赤符”吗?“特定之时为‘契’”?月晦之夜?“人形渐褪,精怪之性侵吞人身”?陈信宏在演唱会上强行压抑猫性,是否就是在对抗这种“侵吞”?而“沦于两间,受永世煎熬”,这不正是他此刻处境的真实写照吗?

这些破碎、模糊、充满迷信色彩的古老记载,像一道幽暗的光,照进了沈青梧眼前的迷雾,却让迷雾之后的景象,显得更加狰狞可怖。
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沙发上那只似乎睡着了、呼吸平稳的橘猫。暖金色的毛发在午后阳光下闪耀,安宁得像一幅画。可沈青梧的眼前,却仿佛浮现出古籍残页上那些冰冷的字句——“形类巨狸”、“状甚苦”、“声渐喑,形销骨立”、“终至非人非怪,沦于两间,受永世煎熬”……

她的指尖冰凉,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。

如果……如果这些几百年前、被当作荒诞志怪记录下来的只言片语,真的与陈信宏的遭遇有关……如果那“赤符”和“焚符合水”的仪式,真的是某种换取天赋或力量、却以自身“人形”和健康为代价的邪恶契约……如果他持续这样在舞台燃烧、又独自对抗“变化”……那“声渐喑,形销骨立”,甚至最终“化狸后不复人”的结局,难道就是……注定的吗?
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

她再次低头,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言。那些字句,此刻在她眼中,不再仅仅是故纸堆里的奇谈,而像是一道道蜿蜒的、不祥的黑色谶语,正无声地缠绕在沙发上那只浑然不觉的、暖金色的生灵身上,也缠绕在她的心头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猫咪均匀的呼噜声,和电脑散热风扇细微的嗡鸣。阳光依旧明媚,透过窗户,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
但沈青梧却觉得,这间熟悉的酒店房间,忽然变得有些阴冷。她找到了线索,触摸到了可能的“答案”,可这“答案”带来的,不是豁然开朗,而是更深、更沉、更令人绝望的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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