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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规律、月亮与失控的潮汐

他的演唱会结束,我的猫薄荷没了

照片发出去了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暂时平息了外界泛起的涟漪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房间重归寂静,但这寂静与方才饱餐后的安宁已截然不同,沉甸甸地压着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。

陈信宏将那部私人手机放回外套口袋,动作很慢,仿佛那小小的金属块有千钧重。他坐回椅子,没有再看沈青梧,目光落在窗外炽白耀眼的阳光上,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微微收缩,里面是一片空茫的、近乎虚无的平静。方才与玛莎通话时的紧绷和决断,似乎随着那个电话的挂断和照片的发出,被一并抽离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对自身处境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认知。

沈青梧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、苍白而清晰的侧影,浴袍松垮,锁骨嶙峋,明明刚刚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,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被从内里耗干的虚弱。刚才那通电话,像一只无形的手,将覆盖在他们周围的、那层由食物香气和短暂安宁构筑的薄纱,彻底撕开了,露出底下狰狞的、无解的困境。

三天。玛莎给的期限,像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
她有很多问题想问,像沸腾的气泡拥挤在胸口。关于猫薄荷,关于变化,关于他到底怎么回事,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但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样子,那些问题在舌尖滚了滚,又咽了回去。

最终,她问了一个听起来最“实际”,或许也最接近核心的问题。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不高,却清晰。

“你变成猫……有规律吗?”

陈信宏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怔了一下,缓缓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过了几秒才聚焦在她脸上,里面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无奈,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的、下意识的戒备,但最终,那戒备化为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白。

他沉默了几秒钟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过于明亮的天空,嘴唇动了动,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,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,却又字字清晰:

“有。也没有。”

这自相矛盾的回答让沈青梧蹙起眉。

陈信宏似乎并不打算卖关子,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、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下去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,仿佛在透过玻璃,凝视着某个不可见的、牵引着他的存在。

“日落,到日出。大致是……这个区间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确认,“天光彻底暗下来,我……能变回来。太阳出来,我……就会变回去。如果……中间不被打断的话。”

沈青梧的心微微一沉。日夜交替,阴阳轮转。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、带着宿命感的诅咒。但……

“昨晚……”她想起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失控转变,那时早已入夜,他却痛苦挣扎,直到最后一点猫薄荷才勉强成功。

“昨晚……”陈信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,但很快消失,“是‘意外’。因为……没有那个。”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猫薄荷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,和一丝后怕。“那东西……能‘稳住’变化。没有它,或者量不够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——就会像昨晚那样,痛苦,危险,甚至可能失败。

“猫薄荷是……钥匙?还是燃料?”沈青梧追问。

陈信宏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“……锚点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更像是一个……锚点。让我在变化的时候,不至于……彻底迷失方向。也能让我在白天……维持‘清醒’的时间,稍微长一点,舒服一点。”

锚点。这个词让沈青梧心头一动。所以,猫薄荷的作用,不仅仅是帮助他从猫变回人,更是稳定他变化过程,甚至让他在猫形态下保持更多“人”的意识?

“那规律……除了日夜,还有其他吗?比如,月亮?或者……你的身体状况?情绪?”沈青梧试着将问题具体化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可控的线索。她想起很多传说里,狼人、变形怪之类的存在,会受月亮圆缺影响。

听到“月亮”两个字,陈信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猛地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她,那眼神锐利得让沈青梧心头一凛。但很快,那锐利又沉了下去,变成了更深的无奈和一丝……沈青梧看不懂的晦暗。

“月亮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像是咀嚼着这个词的重量,然后,很轻地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点,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,“……有影响。但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不是狼人那种月圆之夜变身的规律。那是什么?

“演唱会那天晚上……”沈青梧想起捡到他的那个夜晚,是五月天巡演的收官场,“是不是也……有影响?”

陈信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重新睁开眼,眼底是沈青梧从未见过的、深重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冷静。

“情绪。能量。消耗。”他缓缓吐出几个词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“唱得太……投入。情绪太……满。体力透支。然后……失控了。”

所以,过度的情绪波动,巨大的体力精力消耗,会成为诱因,甚至可能导致“规律”被打破,像演唱会那晚的提前变身,或者像昨晚那样的失控?

“那水呢?”沈青梧想起他反复强调的“不碰水”,“碰到水,会怎么样?在白天?”

陈信宏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,这次是一个更明显的、带着苦笑的弧度。“强制变化。在白天。而且……没有锚点的情况下。”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盆清水,眼神里是清晰的忌惮,“会很糟糕。比昨晚……更糟。”

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。强制变化,没有猫薄荷作为“锚点”,在白天……那几乎意味着暴露,意味着无法收拾的后果。难怪他那么紧张。
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阳光炽烈,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,也将这荒诞“规律”的残酷和不可控,映照得清清楚楚。日夜交替是最大的框架,猫薄荷是维持框架内稳定的“锚点”,而情绪、体力、甚至月亮(虽然他不愿多提),都可能成为打破框架、引发失控的变量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有规律的、可以预测的周期性变化,更像是一场随时可能因内因外因而引发海啸的、脆弱的潮汐。而他们,就像站在潮间带的旅人,手里只有一小把名为“猫薄荷”的沙砾,试图在潮水涨落和突如其来的风暴中,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。

三天。沈青梧在心里默算。七十二小时。包含至少两个完整的日夜交替。下一次“日落”在几个小时后。他们手头的猫薄荷,足够支撑两次、甚至三次“锚定”吗?如果期间他情绪波动,或者因为什么意外消耗了体力呢?如果玛莎他们不放心,提前找上门呢?

无数个“如果”,像冰冷的针,密密匝匝地刺下来。

陈信宏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他望着窗外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脆弱。那是一种与舞台上、甚至与猫咪形态下都截然不同的、褪去了所有外壳的、近乎透明的疲惫和……孤绝。

沈青梧看着他,心里那点因为被卷入麻烦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,忽然奇异地沉淀了下去,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……并肩立于悬崖边的、清晰的认知。

她和他,此刻真的在同一条船上。一艘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的、漏水的破船。

“那……”沈青梧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,“下一次‘日落’,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。在那之前,你需要保存体力,保持情绪稳定,对吗?”

陈信宏转过头,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里,那深重的疲惫和孤绝未散,但却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身影。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,很慢,但很肯定地,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沙哑,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……信赖?

阳光依旧炽烈,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,似乎因为这番关于“规律”的艰难坦白,和随之而来的、对困境的清晰认知,而稍微缓解了一些。至少,他们知道了潮汐的大致时间,知道了锚点的重要,知道了需要避开哪些礁石。

尽管前方依旧是一片未知的、汹涌的黑暗海域。

但至少,此刻,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、需要全神贯注去应对的倒数计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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