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偏移,从桌面流淌到地毯,将满室照得一片明亮通透。食物的暖意和饱足感还停留在胃里,带来一种舒适的倦怠。陈信宏靠在椅背上,微闭着眼,任由阳光将他苍白的脸庞和暖金色的发丝染上温度。浴袍的衣襟因为方才的动作又敞开些许,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,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挣扎时留下的、几乎淡不可见的红痕。
沈青梧收拾完餐盒,也坐回他对面,没有打扰这片刻的宁静。房间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,和两人平缓悠长的呼吸声。空气里,猫薄荷的清凉气息淡了许多,被食物残留的温暖香甜和阳光干燥的味道取代。
这安宁像一层薄脆的糖壳,覆盖在依旧汹涌的暗流之上。谁都没有提接下来会怎样,没有提猫薄荷还剩多少,没有提夜晚的“变化”,也没有提门外那个依旧在寻找、在担忧的现实世界。只是默契地,贪恋着这顿饱餐后、阳光下的、短暂喘息。
然而,这层糖壳,被一阵突兀响起的、执着而富有节奏感的手机铃声,轻而易举地敲碎了。
“铃——铃铃——铃——”
不是沈青梧的手机。那铃声更个性化,是一段旋律简单却抓耳的吉他riff,是五月天一首不太为大众熟知、但在资深歌迷中流传很广的早期作品前奏。此刻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属于“陈信宏”的鲜明印记。
陈信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倏地睁开眼,琥珀色的眸子里,那片刻的慵懒和放松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惊讶、了然、以及一丝紧绷的警惕取代。他目光迅速投向声音来源——沙发角落,他昨晚变回人形时,那件黑色演出服外套的口袋。
沈青梧的心也提了起来。是他的私人手机。几天了,除了那个“林”的工作号码,这是他自己的手机第一次响起。会是谁?团员?家人?还是其他察觉不对的亲密友人?
陈信宏撑着桌子站起身,动作因为虚弱和刚刚恢复还有些滞涩。他快步走到沙发边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手机。屏幕在阳光下闪烁,上面跳动的名字是——
玛莎。
五月天的贝斯手,陈信宏二十多年的挚友和团员,玛莎。
陈信宏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几秒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,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他能想象电话那头玛莎的表情,是惯常的调侃下掩不住的关切,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严肃?
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,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最终,陈信宏吸了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,并将手机凑到耳边。他没有开免提,但房间里足够安静,沈青梧能隐约听到听筒里漏出的、属于玛莎的、熟悉的、带着点南方口音的、略显急促的声音。
“喂?阿信?总算接了!你搞什么飞机啊?手机关机,讯息不回,林那边也只说你‘想静静’,静个鬼啦!几天了?收官场都结束三天了!庆功宴你不来,庆生会你也不来,群里说话你也不冒泡,打电话永远转语音信箱!你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还是怎样?”
玛莎的声音劈头盖脸,语速很快,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和不满,但那份关切是实实在在的,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陈信宏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,等玛莎那一连串质问的攻势稍歇,才将手机重新贴近,用那把依旧有些沙哑、但刻意放得平稳了些的嗓音开口:“……玛莎。”
仅仅两个字,就让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“哇靠,你这声音……”玛莎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更深的疑虑,“你怎么了?生病了?听起来有够虚。你在哪里?酒店房间?林说你交代不要打扰,但你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,我们都很担心你知不知道?怪兽还以为你是不是演唱会太累,旧伤复发了还是怎样,差点要直接冲去你房间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信宏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、轻松的笑意,但那笑意在沈青梧听来,有些虚弱,也有些勉强,“就是……累。真的。想彻底放空几天。手机关了,不想看任何东西。睡睡觉,发发呆。”
“睡三天?发呆三天?”玛莎显然不信,“阿信,这不像你。就算累,你也会在群里丢个冷笑话或者乱入一下。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有什么事?你跟我们说啊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陈信宏重复,语气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坚持,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被关心过度后的无奈,“玛莎,让我喘口气。刚唱完三十场,你知道的。我需要一点……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。调整一下状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。玛莎似乎在消化他的话,也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。
“那……猫呢?”玛莎忽然问,话题转得有点突兀,但沈青梧心里一凛。来了。
“猫?”陈信宏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,仿佛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对啊,猫!”玛莎的声音又高了起来,“就那只橘猫!叫什么……阿信?对,阿信!林说找到了,在一个歌迷那里。你养的?什么时候养的?我们怎么都不知道?你这两天就光顾着跟猫玩了是不是?”
陈信宏似乎松了口气,声音里的“疲惫”和“无奈”更明显了:“哦,它啊……就……一个朋友临时托我照顾几天,前两天不小心跑出去了,被一个住同层的歌迷捡到。我这两天……状态不好,就暂时还拜托她照看一下。怎么了?”
“还怎么了?”玛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,“你养猫哎!养一只跟你同名的猫!这么大事都不跟我们说?而且,你既然猫在别人那里,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‘静静’?你就不想你的猫?还是说……”玛莎的声音压低,带上了一丝探究,“你跟那个‘歌迷’……?”
“玛莎。”陈信宏的声音沉了沉,带着点警告的意味,也彻底掐断了这个方向的无端联想,“别乱猜。只是刚好同层,她喜欢猫,又是我歌迷,就帮个忙。我很感激她。猫……我晚点状态好点,会去接回来。”
“晚点是多晚?”玛莎不依不饶,“明天?后天?阿信,不是我们烦你。是大家真的担心。你这样……太反常了。要不这样,你不想动,我们上去看看你?就我跟怪兽,不带别人。给你带点吃的,行不行?”
最后一句是玛莎式的、带着关心的调侃,但话里的坚持不容忽视。
陈信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,骨节微微泛白。他抬眼,目光与沙发另一头、屏息凝神听着这边动静的沈青梧短暂交汇。沈青梧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和决断。
“不用。”陈信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强硬,“玛莎,我说了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你们别来。吃的酒店有,我需要会叫。猫的事,我会处理。给我点时间,好吗?就几天。让我自己待着。”
他的语气里,那种属于陈信宏的、平时不常显露但确实存在的、说一不二的掌控感,隐约透了出来。这不是商量,是告知。
电话那头,玛莎再次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,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无奈,和更深的疑虑。但他也听出了好友语气里的坚决,知道再追问下去,可能真的会触碰到某种他不愿透露的底线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玛莎终于妥协,但声音里依旧充满了不放心,“你自己说的,几天。最多再三天。三天后,你要是还这样玩失踪,我们就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了。还有,猫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了,玛莎。”陈信宏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真挚的感谢。
“少来。保重身体,快点活过来,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。挂了。”玛莎说完,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忙音响起。
陈信宏举着手机,在原地站了几秒,才缓缓放下手。他低着头,暖金色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眉眼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似乎驱不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、沉重的氛围。
刚才那通电话,像一根针,刺破了这个房间里短暂构建起来的、与世隔绝的安宁假象。玛莎的关切和疑虑是真实的,外界的压力和无形的寻找,从未停止。他勉强用“想静静”和“猫在歌迷那里”的借口又抵挡了一波,但这个借口,能支撑多久?三天?玛莎给了最后期限。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下一次变化会怎样?猫薄荷能撑到那时候吗?他能在三天内找到控制的方法,或者至少,找到一个更稳妥的、能让他“正常”出现的理由吗?
无数问题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沈青梧看着他沉默僵硬的背影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她知道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。暂时的安全期,可能只有三天了。
就在这时,陈信宏忽然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转身,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他没有看沈青梧,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。
很快,沈青梧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陈信宏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明显是刚刚拍的,角度有点奇怪,像是把手机放在桌上,前置摄像头对着斜上方。照片里,是这间酒店房间的一角,小圆桌,空了的寿喜锅汤碗,还有……桌子底下,地毯上,那只暖金色的橘猫,正蜷成一团,脑袋枕在前爪上,闭着眼,似乎在打盹。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它身上,毛发蓬松金黄,看起来安宁无害。
照片下面,紧跟着一行字,是陈信宏用他那个吉他riff铃声的手机发来的:
「发给玛莎。就说猫在我这儿,刚接回来,睡了。」
沈青梧抬起头,看向他。
陈信宏也正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亮,里面没有了刚才接电话时的紧绷,只剩下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,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他在制造证据。用最直观的方式,向最亲近、也最难糊弄的团员“证明”,“猫”已经回到了他身边,而且状态“很好”。这样一来,至少在未来三天内,玛莎他们因为担心“猫”而可能产生的、想要过来探望的念头,可以被暂时打消。
这个谎言,环环相扣,将他,也将她,更紧地捆绑在了这个由猫薄荷、猫咪照片和“想静静”构筑起来的、摇摇欲坠的伪装里。
沈青梧看着屏幕上那张阳光下的、安睡的“橘猫”照片,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神却清醒锐利的男人。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,将房间照得无所遁形,也将这荒诞谎言下的真实困境,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,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点动,将那张照片,转发给了通讯录里,那个备注为“相信音乐-林”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