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如墨色,笼罩着死寂清冷的角宫。
漫天白绫尚未撤去,晚风穿过空寂的庭院,卷起簌簌凉意,带着丧期独有的沉郁悲凉。白日里医馆那场心碎对峙,像一把钝刀,反复割磨着宫尚角的心神,每一寸骨血都浸着化不开的酸涩与煎熬。
偌大宫院,依旧是他日日驻守的模样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软软依偎在他怀里、陪他晒太阳、看栀花的小姑娘。
庭前两株栀子新叶依旧青翠,静静立在夜色里,见证着昨日温存、今日疏离的天差地别。
宫尚角独自立在廊下,一身素白丧衣衬得他身姿孤冷挺拔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。周遭无人,他终于卸下了白日所有的冷硬克制、朝堂伪装,褪去了二公子的杀伐凌厉,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深情与苦楚。
他缓缓抬手,从贴身衣襟里,摸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。
符纸被日日贴身珍藏,早已被体温熨得温润柔软,边角微微磨旧,是宫菀亲手为他祈福、偷偷赠予他的心意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纹路,细腻的触感传来,瞬间勾起他所有的回忆——离别前她羞怯递符的模样,归宫后栀花树下相拥的温存,晨光里她脸红躲闪的娇憨,还有白日里她泪眼通红、字字冰冷推开他的绝望模样。
喉结重重滚动,心口传来密密麻麻、剜骨般的疼。
无人知晓他今日在大殿之上,说出“上官浅”三个字时,是何等的万念俱灰、身不由己。
长老逼压在前,无锋暗线蛰伏在后,亲人骤然薨逝,宫门群龙无首、岌岌可危。彼时朝堂动荡,人心涣散,无锋余孽藏在暗处虎视眈眈,一旦他露出半分软肋,旁人便会抓住宫菀这个唯一的破绽,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他是宫门二公子,是仅剩的砥柱,是肃清无锋的最后利刃。他不能有软肋,不能有私情,不能让任何人拿捏住他的把柄。
所以他只能亲手斩断所有温柔,亲手推开最爱的人,用一场假婚约做戏,用上官浅做挡箭牌、做摆设,掩尽天下人耳目,护住他藏在心底、拼尽一切也要保全的小姑娘。
他甘愿背负负心薄情、始乱终弃的骂名,甘愿被她怨恨、被她疏离、被她彻底遗忘所有温柔。
宫尚角指尖攥紧平安符,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猩红。
他可以接受千万种结局。
他可以接受宫菀一辈子不理他。
可以接受她日日怨他、恨他、躲他。
可以接受往后岁岁年年,她对他只剩生疏客套。
可以接受独自熬过漫长孤寂,余生无人相伴、无人温存。
唯独一件事,他万万不能接受——
他绝不接受,宫菀离开他。
哪怕她怨他入骨,哪怕她疏离淡漠,哪怕他们再也回不到昨日亲昵无间的模样,她也必须留在宫门,留在他看得见、护得住的地方。
她是他的小姑娘,从始至终,从来都是。
这份执念,深入骨血,无可撼动。
夜风凛冽,吹乱他额前碎发,也吹凉了满院温情。
良久,宫尚角收敛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重新将平安符贴身藏好,稳稳贴在心口的位置。这是他唯一的私藏,是他黑暗棋局里唯一的暖意,是他支撑下去的全部执念。
他转头,看向夜色深处,沉声唤道:“远徵。”
暗处的宫远徵应声走出,少年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愤懑与心疼,看向自家兄长,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与不解:“哥,你真的要接上官浅来角宫?”
他至今无法释怀,无法理解兄长为何要亲手打碎和菀儿妹妹的所有美好,眼睁睁看着她心碎崩溃。
宫尚角眸光沉冷,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,只有心底坚定不移的笃定:“接她过来。”
“哥!”宫远徵蹙眉,满心不甘,“你明明心里从来只有菀儿妹妹何必自苦,何必做这种让她彻底误会你的事?你知不知道,她现在有多难过?”
“正因为要护她,才必须这么做。”宫尚角淡淡开口,字字沉重,藏着无人知晓的苦衷,“上官浅是无锋暗线,留在女客院落,变数太多,极易再生事端。将她接入角宫,置于我眼皮底下,方能彻底掌控局势,杜绝后患。”
他抬眸,望向羽宫的方向,眼底藏着极致的偏执与深情:“不过是个摆设,一场做给所有人看的戏。”
“待无锋余孽尽数肃清,宫门安稳、风波尽散,我自会让她全身离开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低沉,带着无人能破的笃定,一字一句郑重道:“我的角宫、我的心境、我的余生、我的所有偏爱,从来没有过半分旁人。”
“从来都只属于菀儿一人。”
宫远徵看着兄长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隐忍,看着他眼底深沉到极致的爱意,所有的怨气瞬间堵在心头,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他终究知晓,兄长步步为营、以身入局,所有的绝情都是隐忍,所有的推开都是守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宫远徵微微颔首,“我这就去接她。”
夜色匆匆流转,一夜无眠。
自此,上官浅正式迁入清冷肃穆的角宫,成了所有人眼中名正言顺、板上钉钉的角公子未婚妻。四宫宫人皆以为角公子情深义断,已然放下过往,唯有宫氏兄弟心知肚明,这只是一场掩人耳目的空城计。
而宫菀,也彻底变回了从前的模样。
那场心碎的误会,那场骤然崩塌的爱恋,那场温柔殆尽的过往,终究磨平了她所有的勇敢与热忱。
她变回了最初那个胆小怯懦、畏首畏尾、谨小慎微的小姑娘。
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看向宫尚角时的羞怯欢喜、满眼星光,再也没有主动靠近、主动等候、主动奔赴的勇气。
如今的她,温顺、安静、疏离、克制。
偶尔在宫道长廊偶遇宫尚角,她依旧会依着往日礼数,垂着眸,声音轻轻软软,规规矩矩唤一声:“二哥哥。”
称谓未曾变,礼数未曾变,温顺的模样未曾变。
可唯独那份藏在眼底的亲昵、依赖、赤诚与偏爱,尽数消失殆尽。
只剩下彻彻底底的生疏、敬畏与躲闪。
从前的她,会主动寻他、主动等他、主动黏着他,会在他面前撒娇羞怯,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温柔。
如今的她,只要远远望见那道挺拔熟悉的玄色身影,心口便会骤然发紧,下意识敛了所有脚步,垂着头,攥紧衣角,飞快侧身避开,贴着廊边安静走远,半点不敢停留,半点不敢对视。
她怕。
怕再看见他清冷的眉眼,怕再想那些温存与今日的破碎,怕自己残存的执念再次泛滥,怕再次被这场虚假的婚约、这场可笑的情深负尽,狠狠碾碎。
与其自取其辱、自讨苦吃,不如远远躲开,两两相安。
每一次被她躲闪避开的瞬间,宫尚角的心都会轻轻一疼。
他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仓促逃离的纤细背影,看着她怯懦卑微、步步疏离的模样,心口酸涩翻涌,苦意蔓延四肢百骸。
他亲手将那个满心是他、勇敢温柔的小姑娘,逼回了最初的胆怯卑微,逼得她再也不敢向他靠近半分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这场漫长又煎熬的棋局,他必须一步一步走完。
所有的孤独、所有的误会、所有的相思、所有的两两疏离,他独自扛下便好。
只要她平安无事,只要她留在他目之所及、护之所及的方寸之间,只要她不曾真正离开他。
便足矣。
晚风拂过栀叶,簌簌作响,似是昨日温柔回响。
角宫有客,是虚名摆设。
他心有归处,是毕生唯一。
世人皆道他婚约已定,情深有属。
唯有他自知——
岁岁栀花,年年深情,自始至终,只系一人,唯系宫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