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家女儿自幼饱读诗书,端庄守礼,身段挺拔,气度大方,论品貌才情,在一众秀女之中皆是上上之选。可也正因如此,她心底反倒越发忧心。
后宫从来不是书香门第,君王也从不是讲学先生。
眼见嬷嬷退下,沈眉庄身姿端方,腰背挺直,规规矩矩立于堂中,行止挑不出半分错处。沈母抬眸,望着自己这个一身傲骨、从不肯折腰示弱的女儿,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: “眉庄,你站姿太过端正,腰身太硬。”
沈眉庄微微一怔,垂眸回话,音色清冷温婉:“女儿自幼习礼,立身当正直,方才嬷嬷也说女儿仪态无可挑剔。”
沈母轻轻摇头,指尖摩挲着腕间玉镯,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:“朝堂之上立身需正,可后宫之中,腰肢太软会失了风骨,腰肢太硬,便讨不得君王欢心。你太过刚正,不懂婉转,这是你的长处,往后也会是你的短处。”
话音稍顿,沈母直视女儿,问出了殿选前最关键的一问,“我且问你,若是皇上问你,平日里读过什么书,你该如何作答?”
沈眉庄不假思索,从容应答:“回皇上,臣女平日里读《诗经》《孟子》《左传》,略有涉猎。”
此话一出,沈母当即沉声打断,神色郑重无比,
“错。”
她往前微微倾身,句句都是为女儿谋划的肺腑之言,“皇上今日选秀,是为充盈后宫、绵延皇嗣,不是开科取士,更不是考状元论学问。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,太过聪慧博学,反而会让君王心生忌惮,觉得你锋芒太盛,不够柔顺安分。”
堂内一时寂静无声,两侧婢女皆垂首屏息,不敢言语。
沈眉庄敛了眼底几分傲气,静静聆听母亲教诲,心中已然明白几分。
沈母看着她,又添几句叮嘱,道尽深宫生存真相:“你父亲身居要职,本就容易惹人猜忌。入宫之后,恪守本分,守好礼数即可,万不可处处显露才情,更不可一味刚直,不懂迂回退让。”
“沈家能做你宫外最稳固的靠山,可后宫人心险恶,圣心难测,父兄远在朝堂,终究护不住你朝夕周全。往后路,万般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沈眉庄躬身,神色恭敬郑重: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,绝不敢妄自尊大,入宫之后谨言慎行,不负家族期许,亦保全自身。”
沈母望着一身华贵宫装、眉眼澄澈却暗藏傲骨的女儿,心底轻叹一声, 她能教女儿应对殿选的话术,能教女儿周全礼数,却终究改不了女儿骨子里的正直刚烈,她怕女儿在后宫会受委屈。
罢了,到时她私下打点一番,暗中安排妥当。
沈母抬手,轻轻抚过女儿鬓边发丝,语气柔缓却笃定:“你性子刚直,未必争得来帝王垂怜,我不求你一朝盛宠加身,只求你在深宫之中衣食无忧,底气十足。旁人有的,你样样不少;旁人没有的,我沈家也替你备下。”
“我会叮嘱你父亲,在朝堂行事越发谨小慎微,不结党不张扬,稳住沈家根基,便是你最牢靠的后盾。宫中若遇刁难,但凡能递进来的消息,府里必会想方设法周旋打点,帮你在外疏通铺路,护住你的体面。”
“就算君王情意淡薄,你无圣眷傍身,凭着沈家源源不断的接济,你也能安居一宫,安然度日,不必委屈自己迎合旁人,不必为生计折了本心风骨。富贵安稳,便是你在深宫最大的依仗,不必非要靠着皇上恩宠,才能立足活下去。”
沈眉庄鼻尖微涩,躬身深深一拜,眼眶微微泛红,依旧端着得体仪态,声音却添了几分动容:“女儿明白母亲苦心,有沈家这般周全筹谋,女儿心中再无惶惑。入宫之后定收敛锋芒,安稳度日,不辜负母亲一片苦心,亦守好沈家颜面。”
沈母扶住她,眼底满是疼惜:“母亲不求你步步高升,只求你平安康健,顺遂无忧。有沈家在一日,便绝不会让我的女儿,在高墙之内受尽磋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