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安陵容13

七日之后。京城。

城门自破晓时分便大开，车马人流络绎不绝，南北东西各道官道上，皆是奔往皇城的马车。

七日前，一道明黄圣旨传遍天下各州府，圣上颁旨广选秀女，凡十三至十七岁旗籍、官宦世家适龄女子，皆需按期入京待选，逾期不到者，以违逆圣谕论处。

大江南北疆域辽阔，江南水乡千里水路，塞北边关万里陆路，路途远近悬殊，故而朝廷特意宽限七日入京时限，给足各地秀女赶路时日。旨意一下，各州府不敢耽搁，接旨当日便立刻清点府中待选闺秀，由府衙派专人护送，一队队马车分批启程，连绵不绝涌入京城。

头三日，近畿一带顺天府、河间府的秀女率先抵京；第四五日，中原各州士族闺秀陆续入城；直至第六日第七日，远途而来的江南秀女、塞北驻防官员家眷，才尽数风尘仆仆抵达京师。七日期满，天下所有在册待选秀女，无一遗漏，全数汇聚京城。

街头巷尾处处透着与往日不同的热闹，满城皆是选秀风气。绸缎庄挤满采买料子的世家夫人小姐，云锦、苏绣、素纱绫罗堆得满架，掌柜伙计忙得脚不沾地，既要应付京中本土世家，也要接待远道而来、置办新衣的外地秀女；脂粉香铺门前排起长队，上等胭脂、螺子黛、桂花头油被一匣匣搬走，各家都只求妆容端庄素雅，不敢过分艳丽张扬；金银首饰铺更是客流不断，各家都要为家中秀女添置得体头面，谨遵宫中规矩，不求华贵夺目压过旁人，却要端庄大气、合乎世家身份。

城内大小客栈、会馆早被各地来京的秀女与随行嬷嬷、侍女占满，一房难求。江南水乡来的女子一路舟车劳顿，褪去路途疲惫，一身温婉软裙，说话音色轻柔婉转；塞北随父兄入京的闺秀策马长大，身姿挺拔，眉眼爽利英气，与中原女子风骨截然不同；中原士族小姐举止娴静，随身带着自幼跟随的教习嬷嬷，哪怕身在客栈，也时时提点宫中礼仪，片刻不敢松懈。每一处院落、临街厢房里，白日里总能听见嬷嬷严苛教导行礼、回话、进退姿态的声音，入夜后亦是灯下温习仪态，无人敢怠慢半分。

街道上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待选秀女，身旁跟着侍女或是府中长辈，行走间恪守闺秀分寸，敛声静气，不敢高声言笑。过路百姓远远望着一队队衣着雅致、气度不凡的官家小姐，低声议论此次百年难遇的选秀盛况，都说圣上此番广纳良女，既是充盈后宫、绵延皇嗣，亦是安抚朝野各大世家，稳固朝局人心。

内务府更是忙得昼夜不休。宫人奔走皇城与宫外各处，加急清扫修缮储秀宫及周边偏殿，备好秀女统一暂住居所，清点床铺、四季衣衫、膳食器具，事事按祖制规制，分毫不敢出错；礼部官员连日不眠不休，核对各州府千里送来的秀女名册，按旗籍、门第、籍贯分门别类登记造册，梳理家世背景，排查家世隐患，从无错漏。

皇城根下，禁军巡防频次加了数倍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戒备森严。往来秀女车马需核验官府文书、秀女身份腰牌，双重查验方可通行，杜绝闲杂人等靠近皇城，惊扰待选秀女。直至暮色渐起，最后一批远途马车缓缓驶入城门，七日入京时限彻底截止，天下待选秀女尽数齐聚帝都，静待三日之后，太和殿殿廷之上的最终甄选。

暮色沉沉，晚风拂过甄府庭院的海棠枝桠，落了一地细碎粉白。

京中满城喧嚣的选秀风波，历经七日发酵，终究还是完完整整落到了每一户官宦世家的门户之中，甄府自然也未能幸免。

正堂之内烛火通明，暖光铺洒在精致的梨花木桌案上。甄远道一身常服，面色沉静，手中捏着那枚内务府下发的选秀准入玉牌，沉吟良久，方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、身姿清雅的甄嬛。

连日来京城满城秀女云集，远途近途闺秀齐聚皇城的盛景，他看在眼里，心中始终揣着一桩心事。

“嬛儿。”甄远道声音温和，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，“如今圣旨已下，七日入京时限已满，天下适龄闺秀皆已齐聚京城，等候殿选。你是我甄家长女，名册早已报备礼部，你……心中可有打算？”

他深知自己这个女儿素来心性通透淡泊，素来不喜宫廷拘束、深宫桎梏，一生所愿不过是闲庭安然、自在顺遂，从无攀附荣华、入宫争宠的心思。

甄嬛垂着眉眼，一袭素雅青衫，眉目清丽温婉，不见半分少女贪慕繁华的雀跃。她静静听着父亲的问话，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，她早便知晓，这场选秀，无人能够独善其身。

甄嬛轻声开口，音色清润平和：“父亲，女儿知晓您的顾虑。您是怕女儿入宫沉浮，身不由己，困于深宫高墙之中。”

顿了顿，她继续道：“只是圣意难违，规矩在前，我甄府总得有一个人去应这场选秀。”

“家中玉娆尚且年幼，性子天真烂漫，心性纯粹，最是受不得深宫的算计倾轧、人情冷暖。”

她微微敛眉，眼底藏着一丝轻叹：“若是我推脱不去，几年后按例便要轮到小妹入选。玉娆那般纯粹的性子，入了波谲云诡的皇宫，怕是难以立足，最终只会落得满身磋磨。”

“与其让年幼的妹妹几年后替我奔赴险境，终日惶恐不安，倒不如由女儿前去。”

甄嬛抬眼看向甄远道，目光澄澈坚定，“女儿年长几岁，略懂人情世故，也能谨守分寸、自保其身。此番选秀，我去便是。”

甄远道望着女儿从容淡然的模样，心中又疼又叹。他何曾不知这番道理，只是舍不得最懂事的长女奔赴未知险境。

可转念一想，他心底悬着的巨石，终究悄悄落了大半，生出几分旁人不知的安稳与笃定。

旁人只道甄嬛容貌清丽、气质绝尘，是难得的大家闺秀，唯有他与家中老妻知晓，自家这长女的眉眼风骨、神态气韵，竟与当年故去的纯元皇后有七八分相似。

那是当今圣上放在心尖上、毕生追念的白月光，是宫里无人能及的旧人。

纯元皇后仙逝多年，圣上情深难忘，宫中纵使佳丽三千，也无人能及半分旧时身影。嬛儿这副酷似纯元的容貌，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最大庇佑，是深宫之中最稳妥的护身符。

寻常秀女入宫，前路莫测、荣辱难料，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宫斗牺牲品，浮沉由人、性命堪忧。可嬛儿不同，仅凭这一张相似的面容，便能先得圣心垂怜，占尽先天先机。

纵使深宫冰冷诡谲，凭着这张眉眼，圣上也必会多三分容忍、七分偏爱，至少能保她一世安稳，不受苛待、不被轻辱。

甄远道暗自轻叹，万幸，万幸入宫的是嬛儿。

若是天真直率、毫无城府的玉娆前去，空有美貌却无倚仗，不懂圣心、不懂收敛，纵使性情纯粹，也只会在深宫寸步难行，最终被啃噬得尸骨无存。

唯有沉稳聪慧、心性通透的嬛儿，配得上这一份天赐的相似，也能利用这份特殊的缘分，在波谲云诡的宫墙内保全自身。

这般想着，他心中的万般不舍与担忧，渐渐被慰藉抚平。或许这场被迫的入宫，于嬛儿而言，未必是绝境，反是一场得以安身立命的机缘。

他看着眼前沉静温婉的长女，眼底满是期许与放心，轻声道：“你既有此心意，便好好准备吧。为父信你，定能在宫中安然立身。此番入宫，不求你争宠显贵，只求你平安顺遂，保全自身即可。”

甄嬛微微屈膝福身，恭顺应下：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
隔着几条街的沈府，亦是灯火煌煌，上下忙碌不休，与甄府一般，全府心力皆系于嫡女沈眉庄的选秀一事。只是甄府忙碌之中藏着舐犊情深的疼惜与无奈，而沈府上下的筹谋，皆是冷静通透的朝堂算计。

沈夫人端坐正堂，看着侍女嬷嬷们一丝不苟地为沈眉庄规整宫装、教习礼仪，心中自有一番自己的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