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敲门声狠狠砸在客栈门板上,咚咚作响,将后院堪堪维持的平和瞬间击碎。
巷外官差的呵斥粗砺刺耳,层层穿透院墙:“开门!例行巡查!速速开门!”
院内瞬间落针可闻。
方才还偶尔小声说笑的孩子们尽数噤声,一个个脊背绷得笔直,小手慌忙攥紧绣针彩线,照着连日所学,埋头死死盯着眼前绣布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稚童心性最是胆小,人人心底都藏着慌张,却死死记着谢南枝的叮嘱,无人敢抬头张望半分。
谢南枝心头骤然一沉。
郑木生一早蹬着三轮外出上工,此刻远在街巷那头,断然赶不回来。沈辞已然闻声退入厢房,落栓隐匿,整座偌大的谢家客栈,眼下只剩她一人撑着局面。
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,面上不露分毫,依旧立在孩子们身侧,从容抬手理顺几缕垂落的发丝,低声安抚:“别怕,照常绣活,目不斜视,便是无事。”
语罢,她才稳步往前院走去。
木门拉开一线,几名挎刀立在门口的官差扑面而来,面色肃冷,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往院里钻。
“城中严查私学匿犯,此地客栈私藏闲人居多,里外都要彻查!”为首官差语气强硬,抬手便要推门闯入。
谢南枝指尖微紧,面上依旧温和恭顺:“大人误会,院中只是邻里孩童学些女红,以后能有个生计,并无异常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三轮车停驻声,伴着轻浅的脚步。
一道清雅温婉的女声,不急不慢自巷口漫来,温柔却自带底气,轻轻截住了官差的动作:
“几位官差大人稍歇。”
众人闻声回头。
日头正好,巷口光影温柔。
林砚知一身月白暗纹锦衫,长发松松挽起,仅簪一支素玉簪子,一身装束极简,却难掩周身气度。她虽年岁不大,却也是早早接手了林家侨批局的事务,常年经手南北汇兑、周旋各方人事,眉眼清丽温柔,骨子里却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笃定。
她本是算着时辰,特意绕路过来。
知晓他们白日伪装绣坊、步步艰险,日日粗茶淡饭省吃俭用,便亲手备了一食盒温热的糕饼点心、润肺茶汤,想悄悄送来,给孩子们添些吃食,也让谢南枝、沈辞二人稍稍补补。
谁料马车刚至巷口,便撞见官差围门巡查的一幕。
林砚知缓步走近,手上提着两层黑漆食盒,安静立在一旁。她脸上无半分急色,只浅浅含笑,语气平和得如同闲谈家常,半点没有刻意出头的强硬:
“大人莫怪,我今日路过此地,顺路来看看谢姑娘。”
她侧身看向院内,目光轻轻扫过满院低头刺绣的孩童,随即转回官差身上,语调松弛自然:“这一片街巷我常来,谢家客栈向来安稳本分。这群孩子都是周边街坊的邻家稚童,白日无事,聚在这里跟着学针线女红,学点养家的手艺,日日如此,并非今日刻意做作。”
“如今城中禁令森严,百姓皆是谨小慎微,谁也不敢私犯规矩。”林砚知声音轻柔,却字字稳妥,“官差大人巡查是为安民,这般安分守己、勤学手艺的孩童妇孺,想来不在严查之列。”
她从不是仗势压人,没有半句凌厉之语,只是娓娓道来,以城中人人皆知的常态光景佐证,温和却有分量。
林家侨批总局扎根城中多年,人脉广博,连府衙官吏都要礼让三分。眼前这群巡街官差,见是林砚知亲自在此,早已收敛了一身戾气,不敢有半分放肆。
为首官差神色稍缓,再度探头往后院细细望去。
月洞门内,青石小院干干净净,数十名孩童端坐案前,一针一线踏踏实实刺绣,眉眼稚嫩安静,满屋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女红光景,寻不到半点读书讲学、私设蒙学的痕迹。
本就是例行走流程的巡查,无凭无据,又有林砚知居中缓颊,自然没必要苦苦深究。
官差当即松了口,面色缓和下来:“既然是林掌事亲见担保,想来是我等误会了。”
他正色叮嘱一句,“只是还望老板娘谨守规矩,切勿私蓄闲人、暗设课业,日后我等还会再来复查。”
谢南枝点头应下。
“撤。”
几名官差转身离去,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,彻底消散在巷陌深处。
直到巷口彻底恢复清静,压在头顶的巨石方才轰然落地。
谢南枝悄然松了一口长气,肩头紧绷的力道尽数卸下,眼底浮出一丝后怕。若是方才官差执意入内细查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林砚知,眼底满是真切暖意:“今日真的多谢你,砚知。若不是你恰好过来,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周旋。”
林砚知浅浅一笑,清丽眉眼温柔如水,抬手将食盒递上前:“我本就是顺路送些吃食过来,没想到撞上这桩事,早些我也答应过会护着你们,这些小事无需挂怀。”
她看着谢南枝接过食盒,抬手轻轻拂去盒盖热气,温声道:“连日谨小慎微,孩子们日日紧绷,你们二人也日日提心吊胆,我备了些软糯桂花糕、温茶汤,不显眼、也顶饿,正好给大家垫垫肚子。”
说话间,她目光极轻地扫过紧闭的厢房木门,心知沈辞定是藏在里面,却半句不问、半句不探,通透知礼,分寸绝佳。
只轻声叮嘱:“只是近日城中风声确实更紧了,巡查越发频繁。你们万事小心,能低调便尽量低调。但凡有难处,不必硬撑,随时让人去总局寻我便是。”
语气温软,却是实打实的撑腰。
谢南枝心中一暖,乱世异乡,步步荆棘,能得这样一位素心相知、暗中照拂的友人,何其难得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林砚知微微颔首,不愿久留惹人注目,浅笑道:“我局中还有事务,便不进去叨扰了。点心趁热分给孩子们吃吧。”
说罢,她转身步履从容,缓步离去,清丽背影消失在巷口暖阳之中。
目送她走远,谢南枝提着温热的食盒,快步折回后院。
院中孩童依旧乖巧端坐,只是小小的身子依稀带着未散的怯意。
谢南枝走到厢房门前,轻轻叩门两声,声线安稳:“沈辞,无事了,官差已经走了。”
片刻后,木栓轻响,木门缓缓推开。
沈辞自幽暗房中走出,眉目间还凝着一丝沉敛。方才他隔墙静听全程,听得清清楚楚。
知晓林砚知是特意送吃食前来,偶遇险情,以一身温和气度从容解围,不露锋芒、不逞威势,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一场灭顶危机。
他抬眸看向谢南枝,望着那冒着温热热气的食盒,轻声叹道:“砚知姑娘心思细腻,气度胸襟,实在难得。”
不仅手握商界重权,身居高位,却依旧心善温润,默默照拂落难之人,从不张扬,从不邀功。
谢南枝打开食盒,清甜的桂花香与茶汤暖意漫开,温柔了满院紧绷的气息。
“是啊。”她眉眼微舒,轻声道,“她从不用强势手段逼人,偏偏一言一行,最是稳妥安心。”
日头渐高,雾色尽散,巷间烟火如常。
小院针线簌簌,糕香浅浅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就这样被一场温柔的顺路相送,轻轻化解于无形。
只是二人心底皆明——
这般安稳,皆是旁人照拂、步步隐忍换来。
乱世藏身,从无安逸,唯有慎之又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