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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:摘枣

棠棣之华——曹植自叙

西园不光有桃树,还有一棵枣树。

枣树种在池塘边上,树干粗粗的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每年秋天,枣树上挂满了青的红的果子,一串一串的,压得树枝都弯了。

我最喜欢那棵枣树。

不是因为枣有多好吃——虽然确实好吃,脆脆的,甜甜的,咬一口嘎嘣脆。是因为那棵枣树好爬。不像槐树那么高,也不像桃树那么矮,刚好是那种“大人不用爬就能够到、小孩得爬才能上得去”的高度。

我每年秋天都要爬那棵枣树。

有一回我爬上去摘枣,我哥在树底下接着。

“你慢点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。”我说。

我一只手搂着树干,另一只手伸出去够枣。够到一串红的,拽下来,扔给我哥。他在底下接住了,放在篮子里。我又够了一串,扔下去。又一串,再扔。

“够了够了,篮子快满了。”他在底下喊。

“再摘一串。”

“你下来再摘。”

“就差一串。”

我又伸长了胳膊,去够树梢上那串最红的。手指碰到了枣,没抓稳,枣掉了。我往前探了探身子,树枝晃了一下,我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
“下来!”我哥的声音变了,又急又硬。

我回过头,看见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脸有点白。

“下来,现在。”他说。

我没再够那串枣,抱着树干往下滑。滑到半截的时候,脚踩空了,整个人往下掉。我的胳膊还搂着树干,但身子已经悬空了,两只脚在空气里蹬了几下,没蹬到任何东西。

然后我的手也滑了。

我从树上掉了下来。时间很短,短到我来不及害怕。我只记得风吹在脸上,叶子在眼前一晃而过,然后我的后背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,我被接住了。

是我哥。他接住我了。

不是稳稳当当地接住,是被我砸得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但他的手死死地箍着我的腰,没让我摔着。

我趴在他怀里,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咚咚,快得像擂鼓。
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我说。

“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!”

“这次真不是故意的。树枝太细了,我没抓住。”

“树枝细你就不该去够!”

“可是那串枣最红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,又气又急,嘴唇都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他把我从身上推开一点,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,确认我没受伤,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你要是摔断了胳膊,怎么写诗?”他说。

“那不写了呗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不行?”

“你写诗写得那么好,不写可惜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认真。不是开玩笑,不是在哄我。他是真的觉得,我写的诗可惜了。

“那你就别让我摔。”

“我接得住你。”

“你这次不就接住了吗?”

“这次是接住了,下次呢?”

“下次你也接得住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是哥哥啊。”

他看着我,气消了一点。他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手伸给我。

“起来。”

我抓住他的手,被他拉了起来。我的膝盖磕了一下,有点疼,但我没吭声。他弯腰看了看我的膝盖,裤子上磨了一个洞,皮没破。

“回去让嬷嬷补一补。”他说。

“那串枣呢?”我往树上看。

“还想着那串枣!”

“最红的那串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。他比我高,一伸手就够到了那串枣。他拽下来,塞进我手里。

“给你。”

那串枣确实是红的,红得发紫,亮晶晶的,像一串小灯笼。我拿起一颗塞进嘴里,嘎嘣一声,脆的,甜的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
“好吃。”我含混地说。

他把篮子提起来,走在我前面。我吃着枣跟在他后面,枣核吐在地上,一颗一颗的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吃不吃?”

“不吃了。”

“你吃一颗。这颗最大。”

我追上去,把一颗枣塞进他嘴里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甜不甜?”

“……甜。”

“我说的吧,最红的就最甜。”

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西园的路窄窄的,两边的草长到膝盖了。他踩倒了一些草,我跟着踩在他踩过的草上。这样我的鞋不会湿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每年枣熟了,你都帮我接。”

“你自己不会接着?”

“我接着了,掉地上就摔烂了。你在底下接着,就不会烂。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
“你说‘行’的时候不看着我,是不是在骗我?”
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行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看着我的眼睛。

我笑了。把最后几颗枣塞进嘴里,把枣核吐在路边。

那棵枣树后来还在,每年秋天都结枣。红的青的,一串一串的,压得树枝都弯了。有一年我回去,枣树还在,但树下没有人了。

篮子放在那里,空的。

枣掉在地上,摔烂了。

没人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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