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蝉叫得最凶的时候。
午后的西园热得像蒸笼,桃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,池塘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藻,假山的石头摸上去烫手。我在屋里待不住,在我哥屋里也待不住,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蚂蚱,跳来跳去,哪儿都不对。
“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?”我哥坐在桌前写字,头都没抬。
“我消停不了。”我说,“太热了。”
“热就扇扇子。”
“扇了,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”
“那你趴地上,地上凉。”
我趴在地上试了试,青砖确实比床板凉,但趴了一会儿就觉得硌得慌。
“哥,我们去西园吧。”
“西园更热。”
“西园的树荫底下凉快。”
他放下笔,看了我一眼。我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砖缝上,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看他。
“你这是什么姿势?”他问。
“蛤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蛤蟆。你上次说蛤蟆就这样趴着。”
他被我逗得绷不住,笑了。
“起来,”他说,“去西园。”
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
西园的桃树下确实比屋里凉快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风从树叶间穿过来,到了地面就变成了凉风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我哥带了一张席子,铺在桃树底下,我们俩躺在上面,仰头看树叶在头顶晃动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,风一吹,光斑就跟着晃,像一群活的小鱼。
蝉就在头顶的树枝上叫,声音又大又密,耳朵里全是“知了知了知了”,像有一万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“哥哥,蝉为什么叫?”
“求偶。”
“什么叫求偶?”
“就是……公的蝉叫,母的听见了就会过来。”
“那母的不叫吗?”
“母的不叫。”
“那母的怎么知道公的在叫?”
“她听见了。”
“她听见了不说话?”
“她不用说话,她飞过去就行了。”
“那公的叫了那么久,母的万一没听见呢?”
“那他就白叫了。”
我看着头顶的树枝,想象着一只公蝉在上面叫了一整天,母蝉没听见,他第二天接着叫。叫了整个夏天,都没等来一只母蝉。
“那他也太可怜了。”我说。
“谁?”
“那只白叫的蝉。”
我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蝉吵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我不觉得。”
“你不觉得?你刚才还说耳朵里全是‘知了’。”
“我是说,他叫得那么大声,就是想让人听见。听不见的人才觉得吵,听见了就不觉得了。”
他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
“你这个人,以后写诗肯定写得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总想别人听不见的事。”
我没听懂,但我觉得这应该是夸我。
蝉还在叫。我们躺在桃树下,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,风一阵一阵地来,又一阵一阵地走。我闭上眼睛,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,暖暖的,让人发困。
“哥哥,你睡着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你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那你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我在桃树下睡着了。梦里蝉还在叫,叫了很久很久,叫得我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。但我不觉得吵,因为我知道,有人在旁边听着。他听着蝉叫,也听着我翻身,听着我说梦话,听着我打呼噜。
我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了一件外衫。是我哥的。
他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正在看。阳光已经偏西了,光斑从席子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。
“你醒了?”他头都没抬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睡?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刚才眼睛闭上了。”
“那是看书看累了,眯一会儿。”
“你眯了一会儿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又看。”
我坐起来,把他的外衫还给他。他接过去,搭在腿上,继续看他的书。
蝉还在叫。跟睡前一样大声,一样密集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来这儿躺着好不好?”
“你有那么多夏天吗?”
“有啊。每年都有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每年都来。”
我又躺了回去。这回没睡着,就躺在那儿,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地在头顶晃动。有些叶子被虫子咬了几个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细细的,像针尖。
“哥哥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那边的叶子有一个洞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洞是什么形状的?”
“圆的。”
“不是圆的,是歪的。”
“……歪的就歪的。”
“歪的像不像一颗心?”
他放下竹简,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……像。”
“所以那片叶子长了一颗心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看什么都是心。”
“因为心里有,所以看什么都是。”
他没接话,拿起竹简继续看。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很轻,像风从水面上吹过。
蝉叫了一整个下午。
我们在桃树下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那片有心形洞的叶子,后来被风吹走了。我不知道它落在了哪里。但每年夏天,桃树长出新叶子的时候,我都会去找一片有洞的叶子,想找一颗心。
有的像,有的不像。
但不管像不像,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树叶在头顶晃动,想起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想起蝉叫,想起他坐在旁边看书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