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的岁月,是最温柔也最无声的流淌。
弹指一挥,八年倏忽而过。
八年光景,足以让懵懂垂髫褪去稚气,让年少孩童长成挺拔少年少女,让曾经细碎热烈的朝夕相伴,沉淀为心底最深、最牢、无人撼动的执念。
八年来,苍山山麓再无风波纷扰,再无排挤偏见。
那场年少擂台的纷争,早已化作岁月里一页翻篇的过往,成了山族后辈口中偶尔提及的旧闻。无人再记得当年的争执,无人再敢轻视半分属于乐遥的地位。
时光温柔淬炼,岁岁安稳修行。
当年那个单薄倔强、眼底藏着思念与怯懦的七岁小姑娘,悄然长成了十五岁的窈窕少女。
乐遥褪去了幼时的软糯稚气,身形亭亭玉立,眉眼清灵温润,浅褐色的眼眸干净澄澈,却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温柔。八年安稳岁月、顶级资源滋养、勤勉不辍的修行,让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战力平平、需要旁人护佑的小小寄居者。
她体魄扎实,灵气温润,招式柔韧有度、稳而不拙,心性愈发通透坚韧。待人依旧温和柔软,骨子里的倔强与清醒却分毫未减。只是经年安稳顺遂、被人岁岁偏爱呵护,让她眼底多了明媚暖意,少了年少孤苦的寒凉。
唯一不变的,是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。
八年,她从未一日放下对母亲的思念。
那缕藏在深夜、贯穿童年的思亲之情,从未淡去分毫,只是从年少懵懂的哽咽期盼,变成了经年沉默的绵长牵挂。岁岁年年,望月思亲,早已成为刻入骨髓的习惯。
而当年那个为她撕碎人设、桀骜护短、迎战群雄的八岁少年,也已然长成十六岁的挺拔少年。
噜咻彻底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,不再有半分伪装束缚。
六年压抑的天性,在往后八年的肆意时光里尽数舒展。他身姿挺拔颀长,金色发丝随晚风肆意飞扬,青绿色眼眸清亮桀骜,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张扬鲜活,却唯独看向乐遥时,永远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缱绻。
他依旧顽劣、爱闹、随性、桀骜不驯,不惧族规、不拘小节、爱憎分明,是整个山族最耀眼、最无法复刻的天才,是同辈遥遥不及的巅峰。族人早已习惯他的本性,接纳他所有的张扬与任性,敬畏他的实力,也知晓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与偏爱,永远只有乐遥一人。
八年朝夕,岁岁相伴。
他们一起看过苍山八载春樱、夏夜星辰、秋山落木、冬雪初融。
清晨并肩踏露修行,吸纳山间晨光灵气,他耐心纠正她每一处招式瑕疵,手把手将毕生修行心得倾囊相授;
白日结伴穿梭山林,踏遍整片苍山秘境,逛遍他们专属的花海桃林秘密基地,肆意嬉闹、随性打闹;
黄昏并肩坐看落日余晖,晚风拂衣,闲话朝夕,分享彼此所有的欢喜与心事;
深夜各自安睡,却心系彼此,一方安然,另一方便岁岁心安。
他护了她整整八年。
从七岁到十五岁,从孤身漂泊到安稳顺遂,从受人排挤到被全员敬重,他陪着她长大,陪着她蜕变,陪着她熬过所有孤寂长夜,陪着她拥有人间所有温柔。
年少的偏爱纯粹又滚烫,没有半分杂质,岁岁如一,从未偏移。
乐遥早已习惯生命里每一处都有噜咻的身影。
习惯了他的顽劣吵闹,习惯了他的张扬护短,习惯了他眼底独一份的温柔,习惯了朝夕相伴、形影不离的岁岁年年。
在她心底,噜咻是靠山,是救赎,是八年安稳岁月里唯一的光,是除了母亲之外,最亲、最依赖、最无法割舍的人。
她以为,这样安稳相伴的岁月,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她以为,纵使常年思母心切、骨肉分离,至少身边有他岁岁相守,此生便不算孤苦。
她以为,山河岁岁不变,朝夕故人不散。
可年少安稳的时光,从来都是易碎的幻境。
离别,从来都猝不及防,从不给人半分铺垫,不留半分余地。
这一年,秋意渐浓,苍山木叶纷飞,晚风微凉,岁岁如常。
秋日的苍山最是静谧温柔,漫山落叶铺成金红长路,山间灵气温润,岁月安然无恙。
白日里,两人依旧相伴修行,午后在秘密基地的桃林里嬉闹小憩。噜咻依旧顽劣成性,折下漫天落花轻轻抛在她发间,看着她无奈嗔怪、眉眼弯弯的模样,笑得肆意张扬,眼底温柔泛滥。
彼时阳光正好,落英纷飞,少年明媚,少女温柔。
没有人知晓,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,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,正在悄然降临。
暮色沉沉,夜深人静。
山族万物安眠,灯火尽数熄灭,整片山麓沉寂在无边夜色之中,静谧无声。
乐遥独自躺在木屋床榻上,辗转未眠。一如八年来无数个深夜,她倚窗望月,心底又悄悄泛起对母亲的绵长思念。
八年了。
整整八年,她从未见过母亲一面,从未得到过半分亲人音讯。
漫长的等待几乎磨平了年少的懵懂期盼,只剩下深沉无言的牵挂。她偶尔会怅然自问,此生是否还有机会与母亲重逢,是否还能再听一句温柔叮嘱,再感受一次久违的母爱。
晚风穿窗,微凉拂面,夜色深沉如水。
就在这时,一道轻柔缥缈、无声无息的水色流光,悄然穿透木屋门窗,避开山族所有结界值守、所有巡逻族人,无声落在屋内。
水光温润柔和,不带半分戾气,却自带一种至高无上、清冷疏离的威严。
乐遥心头微怔,下意识抬眸望去。
流光缓缓聚拢,凝聚成一道纤细优雅的女子身影。
一身素白水色长裙,身姿绰约,眉眼绝美清冷,肌肤胜雪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雾灵气,气质绝尘疏离,尊贵凛然,带着凌驾众生的清冷气场。
是莫奈。
是她思念了整整八年、日日夜夜牵挂期盼的亲生母亲。
八年未见,母亲的模样依旧清晰深刻,刻在她心底从未褪色,甚至比记忆中更加绝美尊贵,清冷绝尘。
一瞬间,八年隐忍的思念、无数深夜的孤寂、岁岁年年的期盼,尽数轰然翻涌,狠狠撞碎心底所有平静。
乐遥的瞳孔骤然收紧,鼻尖瞬间酸涩,眼底水雾汹涌,所有的沉静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下孩童最纯粹的狂喜与委屈。
“娘亲!”
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压抑八年的哽咽颤抖,来不及思索,来不及迟疑,下意识起身,想要奔向朝思暮想的亲人。
八年思念,一朝相见,足以让所有隐忍轰然崩塌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八年。
八年孤居苍山、无亲无靠、独自长大,八年望月相思、夜夜牵挂、岁岁期盼,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。
可下一瞬,莫奈清冷疏离的声音,淡淡响起,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,却带着刺骨的寒凉,瞬间冻结了乐遥所有的欢喜与热泪。
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柔,没有骨肉团圆的宠溺,没有一丝一毫亲人的暖意。
只有冰冷、疏离、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停下。”
莫奈眉眼清冷,无半分温情,声音淡漠如水,字字疏离:“日后,莫要再唤我娘亲。”
乐遥奔跑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四肢冰凉,浑身一颤。
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亲生母亲,眼底的狂喜、热泪、期盼,瞬间僵住,碎得彻底。
心口像是被骤然攥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疼痛,瞬间席卷全身,窒息般的难受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奈,声音哽咽沙哑,带着茫然无措的颤抖:“……为什么?”
八年相思,八年等候,八年期盼,日夜思归,心心念念都是娘亲。
可重逢第一句,却是不许唤她娘亲。
莫奈眸光清冷,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女的孩子,眼底无半分母女温情,只有族群首领的冷静与克制,语气威严淡漠,不带一丝私人情绪:
“我是湖族首领,你是湖族遗脉。”
“八年蛰伏、寄居于山族,是权宜之计,是隐忍蛰伏。如今时机已到,我接你回归湖族。”
“身在湖族,当守湖族规矩。公私分明,尊卑有序,你需恪守身份,敬尊首领。”
“从此,称我——首领。”
最后两个字,掷地有声,冰冷刺骨,彻底斩断了八年骨肉相思,斩断了母女温情。
首领。
不是娘亲,不是母亲,不是骨肉至亲。
是尊卑有别的君臣,是族群上下的首领与族人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硬生生将八年思念、八年期盼、八年骨肉亲情,彻底剥离、彻底割裂。
乐遥怔怔伫立在原地,浑身冰凉,眼底的泪水无声坠落,一滴滴砸在衣襟上,冰凉刺骨。
她终于明白。
眼前的人,是生她养她的母亲,更是执掌湖族、身负万千族群命运的首领。
八年之前,为了族群安稳、为了保全她的性命,忍痛将年幼的她送至苍山隐匿,与世隔绝,独自漂泊长大。
八年之后,时机成熟,她前来接回的,不是日夜思念的女儿,而是湖族需要归位的遗脉族人。
于天下、于湖族、于苍生,她是至高无上、大公无私的首领;
唯独于她,于亲生女儿,她舍弃了温情,舍弃了亲情,只剩下冰冷的规矩与尊卑。
八年孤身长大,无人护她年少孤寂;
八年日夜思亲,等来的不是团圆温柔,是斩断亲情的疏离与冰冷。
极致的欢喜之后,是极致的刺骨寒凉。
乐遥心口酸涩胀痛,喉咙哽咽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,却死死咬着唇,不敢哭出声。
她从小懂事隐忍,八年早已磨平了所有任性,哪怕此刻心碎酸涩、委屈滔天,也依旧不敢放肆哭闹。
只是眼底的光,一点点黯淡下去,所有重逢的欢喜,尽数湮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落寞与冰凉。
莫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、强忍落泪的模样,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,转瞬便被首领的威严与克制彻底掩盖。
她身负湖族重任,身系万千族人安危,私情于她,是奢侈,是软肋,是大忌。
八年隐忍别离,已是极限,从此往后,公私必须彻底分明。她不能再以母亲的身份宠溺女儿,只能以首领的身份,教导、约束、执掌她的人生。
“随我走。”
莫奈不再多言,声音淡漠无波,袖袍一挥,柔和的水色灵光瞬间包裹住乐遥的身躯。
灵光温柔却强势,牢牢束缚住她所有动作,不容抗拒、不容迟疑。
乐遥浑身僵硬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舍与绝望。
走。
就这样走了。
悄无声息,连夜离去,没有告别,没有预兆,要彻底离开生活八年、长大八年的苍山,离开护她八年、伴她八年的少年。
离开噜咻。
这个念头轰然撞入心底,比斩断母女亲情更让她痛彻心扉。
八年朝夕,岁岁相伴。
噜咻是她年少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救赎、所有的偏爱、所有的安稳。
是她习惯了一生相伴的人,是她除了母亲之外,最亲最爱的人。
他们约定过岁岁年年、朝夕不离,约定过往后余生、并肩同行,约定过秘境常存、岁岁相伴。
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却有八年日复一日、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偏爱。
可今夜,她要骤然离去,连夜别离,从此山海相隔,杳无音信。
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,来不及和他好好告别,来不及说一句珍重,来不及说一句再见。
无尽的不舍、酸涩、眷恋、心疼,尽数翻涌,堵满心口。
她能想到,明日天光破晓,清晨如期而至。
噜咻会一如往常,带着山间最新鲜的灵果,踏着晨光来寻她修行,唤她的名字,闹她起床。
可木屋空空,人影杳无。
他会寻遍整座山麓、整片山林、他们的秘密基地,寻遍所有他们去过的角落,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。
他会茫然、会慌乱、会失措、会焦急、会疯狂找寻。
八年朝夕相伴,一朝骤然消失,无影无踪,毫无缘由。
他该有多难过,有多绝望,有多不甘?
想到这里,乐遥眼底的泪水汹涌不止,再也压抑不住。
隔着朦胧水光,她最后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望向少年居所的方向,心底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。
噜咻。
对不起。
我不能和你告别了。
对不起,我们八年朝夕,终要骤然别离。
对不起,说好的岁岁相伴,终究只能半途离散。
此生最亏欠、最不舍、最难忘的人,是你。
灵光裹挟着她的身躯,缓缓腾空而起,穿透木屋屋顶,冲破苍山夜色,避开所有结界,朝着遥远辽阔的水境湖族方向疾驰而去。
夜色浩荡,山海辽阔,晚风凛冽。
身后是她长大八年的故土,是她所有的年少温柔,是她倾尽所有眷恋的少年。
身前是陌生疏离的族群,是冰冷规矩的尊卑,是斩断亲情的至亲。
一路飞驰,苍山轮廓越来越小,渐渐隐没在沉沉夜色尽头,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
彻底别离。
从此,山高水远,山海相隔。
苍山再无乐遥影,湖族始有归乡人。
一路长途疾驰,越过千山万水,穿过云海长风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身的苍山灵气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浩瀚、澄澈无边的水境灵气。
茫茫碧水连天,云海澄澈,琼楼玉宇临水而立,仙气缥缈,壮阔绝美,是与世隔绝、凌驾四海的湖族圣地。
这里绝美圣洁、尊贵浩瀚,是她血脉归属的故土,是她本该生长的地方。
可于乐遥而言,这里陌生冰冷、毫无暖意,没有半分归属感。
莫奈带着她落在湖心宫殿长廊,水光流转,玉阶铺地,殿宇恢弘庄严,处处透着至高无上的尊贵肃穆。
周遭湖族侍卫、族人尽数垂首伫立,恭敬肃穆,无人敢抬头直视。
“从今日起,你归居湖族,修习水境心法,恪守湖族规制。”
莫奈立身身前,背影清冷威严,语气平静无波,依旧是冰冷的尊卑规矩,无半分温情:“记住你的身份,记住你的称谓。”
“世间再无苍山寄居少女乐遥,只有湖族族人乐遥。”
“我是湖族首领,仅此而已。”
字字冰冷,句句割裂温情。
乐遥立在空旷冰冷的白玉长廊上,孤身一人,身着朴素衣衫,与周遭尊贵华丽、仙气缭绕的湖族圣地格格不入。
八年期盼的至亲重逢,换来的是斩断母子情分的疏离;
八年安稳顺遂的年少时光,一朝尽数归零;
八年朝夕相伴的挚爱少年,从此山海永隔、不得相见。
晚风穿过长廊,微凉刺骨,吹湿了她的眼底,吹凉了她滚烫八年的年少执念。
她缓缓垂眸,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与酸涩,妥协,也彻底落寞:
“……是,首领。”
一声首领,断八年相思,断骨肉温情,断年少圆满。
从此,她无娘亲,无归处,无年少朝夕,无岁岁温柔。
往后的日子,身在绝美湖山,身处尊贵族群,拥有正统血脉,拥有无上修行资源,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。
可她心底,空空荡荡,荒芜一片。
白日里,她谨遵规制,安分修行,恪守本分,沉默温顺地适应着陌生的族群、冰冷的规矩、疏离的环境。
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湖族族人,学着尊卑有序,学着敬尊首领,学着藏起所有私情、所有眷恋、所有期盼。
可每至夜深人静,孤身伫立湖心高台,望着漫天星辰,望着遥遥苍山的方向,思念便会铺天盖地、汹涌翻涌。
她思念苍山的风、苍山的雪、苍山的落木、苍山的烟火。
思念八年安稳温柔的岁月,思念后山的桃林秘境,思念两人相伴的朝朝暮暮。
最最思念的,是那个桀骜张扬、顽劣可爱、护她八年、偏爱她入骨的少年——噜咻。
思念他眼底独一份的温柔,思念他明目张胆的护短,思念他打闹顽劣的模样,思念他八年不离不弃的陪伴。
思念晨光里并肩修行的身影,思念落日下并肩而立的轮廓,思念所有细碎温柔、岁岁朝夕。
原来,骨肉别离之痛,是刺骨寒凉;
可山海隔爱、离散挚念之痛,是绵长无解、岁岁不休的荒芜。
归了血脉故土,失了半生温柔。
见了朝思暮想的娘亲,断了唯一的亲情暖意。
得了尊贵身份,丢了年少圆满。
此后岁岁,湖山万千,风光再好,皆不是故乡;世人万千,再无一人如他。
她在遥远水境,日日思亲,夜夜思他。
一份相思寄娘亲,只剩冰冷尊卑、再无温情;
一份执念寄少年,只剩山海相隔、再无归期。
八年韶华,一朝尽散。
从此,苍山少年不知故人远去,日日空候;
从此,湖山少女夜夜望月相思,岁岁牵挂。
山海一别,经年无期,温柔离散,执念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