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一个星期,马三的下一步棋来了。
这次来的人不是马三本人,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孙老板。他一个人来的,骑着一辆黑色踏板摩托车,穿着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,但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看着比上次随意了些。
他到麻将馆的时候,我正在跟韩勇吃饭。韩勇做了一锅疙瘩汤,里头放了点虾皮和香菜,热乎乎的一大盆,我俩一人一碗,蹲在门口喝,喝得满头大汗。巷子里那几个放炮仗的小孩又来了,捏着摔炮往地上扔,噼啪噼啪的,跟过年似的。
孙老板在门口停好摩托车,冲我笑了笑。
“赵老板,吃着呢?”
“孙老板,吃了没?一块儿来一碗?”
“不了不了,我吃过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这么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像是随便路过,“赵老板,上次我跟你说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我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孙老板,那个事我考虑过了,怕是帮不上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片地皮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再说了,你们要做这么大的生意,找我不是找错人了吗?你应该去找那些真正说了算的人。”
孙老板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变了一下。那变化很细微,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赵老板,你太谦虚了。城南这片,谁不知道你赵西林的名字?你要是说帮不上忙,那就没人帮得上了。”
“孙老板,我不是谦虚。”我也笑了笑,站起来,“我是真的帮不上。要不你去找找阿坤?他在城南比我久,认识的人比我多。找他可能比我管用。”
孙老板的笑容终于收了收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韩勇,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骑上摩托车走了。
韩勇看着他的背影,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完,抹了把嘴。
“西林哥,你不是说等等看吗?怎么直接把他拒了?”
“拒了才能看出真假。”我说,“他要是真想跟我合作,被我拒了以后还会再来。他要是不来了,那说明他就是个钓鱼的,我这条鱼不上钩,他就换地方钓了。”
韩勇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他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等等看。”
这一等,等了五天。
第六天傍晚,我正在出租屋里洗脚,王老太太在院子里收衣服,忽然喊了一声:“西林,有人找你。”
我擦了擦脚,趿拉着拖鞋出去。
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,不是孙老板那辆黑色的踏板,是一辆红色的嘉陵,七成新,后座上绑着一箱东西,用塑料布裹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骑车的人不是孙老板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牛仔夹克,头发染成了黄色,看着像个街头混子。
“你是赵西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孙老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。”他从后座上把那箱东西搬下来,搁在地上,“他说上次没带见面礼,这次补上。”
他骑上摩托车走了。
我蹲下来,把塑料布掀开,里面是一箱茅台。六瓶,包装精美,看着像是真货。箱子上还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“一点心意。”
我拿起那瓶茅台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西林,这酒不便宜吧?”王老太太站在门口,好奇地往里瞅。
“是不便宜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她没再多问,回屋去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箱茅台,心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孙老板被我拒了,反而送酒来。这个操作,不是在示好,是在下饵。他先让我觉得他有钱,再让我觉得他大方,最后让我觉得他好说话,一步一步地把我往套里引。
但我还是收下了那箱酒。不是因为贪,是因为不收,就显得我太警惕了。警惕的人不好骗,他要是觉得我太难骗,就会换别的手段。与其让他换别的手段,不如让他觉得我这条鱼已经在咬钩了。
第二天,我把酒拎了一瓶给陈鹤亭送去。
陈鹤亭接过酒看了看,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又拧上了。
“真的。”
“多少钱一瓶?”
“市面上卖三百多,但买不到,得有人才能拿到。”
三百多。六瓶就是两千块。孙老板一出手就是两千块的礼,说明他背后的那个人的手笔,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
“西林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打算咬钩。”
陈鹤亭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想让我上钩,我就假装上钩。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陈鹤亭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那瓶酒放进柜子里。
“行,但你要记住,咬钩可以,别咬死。钩上有倒刺,咬死了就脱不了口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从陈鹤亭家出来,我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东街。
孙老板名片上的地址在东街尽头的一栋写字楼里,四楼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“南城置业有限公司”。我推门进去,办公室不大,但装修得很精致,一台电脑、一台复印机、一张老板桌,墙上挂着几幅规划图,图上是那片棚户区的改造方案。
孙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打电话。看见我进来,他放下电话,站起来,脸上堆满了笑。
“赵老板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孙老板,你的酒我收到了。太贵重了,受不起。”
“哎,说什么受不起?一点心意而已。”他把我请到沙发上坐下,亲自给我倒了杯茶,“赵老板今天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我接过茶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孙老板,你说的那个批发市场的事,我回去又想了想。我觉得,也不是不能帮忙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赵老板你尽管说。”
“只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。城南那片地皮上的住户,有些是有主儿的,有些没主儿。有主儿的我还能去说说,没主儿的我管不着。”
孙老板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这个你放心,没主儿的我们公司来处理。你只需要帮忙搞定那些有主儿的就行。”
“那好处……”
“好处好说。”孙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,推到我面前,“这是定金,两万。事成之后,剩下的三万一分不少。”
两万块的支票。我盯着那张纸,心跳快了几拍。
两万块。在九几年,够买一辆二手面包车了。
但我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孙老板,支票我就不收了。咱们先把事办完,完了一起结。”
孙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畅快。
“赵老板是个讲究人。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那天从写字楼出来,我骑着自行车往城南走,路过东街的夜市,停下来买了一份炒河粉。蹲在路边吃的时候,我掏出那张支票的复印件——趁孙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复印的——又看了一遍。
两万块。
要是真能拿到,我就能给手底下的人多发几个月工资,就能把麻将馆翻修一下,就能买一辆不用蹬的车。
但我知道,这钱没那么好拿。
孙老板背后是谁?马三?阿虎?还是别人?他为什么非要找我?城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帮忙。
想不通。
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不去想,去看。跟着孙老板,看他跟谁来往。
第二天,我让小东北去盯着孙老板。小东北腿快,脑子活,而且长得不起眼,扔人堆里找不着。
“你每天跟着他,看他都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。别让他发现。”
小东北点了点头,当天就开工了。
头两天,孙老板的活动很正常——去公司,去饭馆吃饭,回家。跟正常人没啥区别。
第三天,小东北回来跟我说:“西林哥,孙老板今天去了一家茶馆。”
“哪家茶馆?”
“就是东街那个马三开的茶馆。他在里头待了快两个小时才出来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孙老板去见马三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是一伙的,或者至少是有联系的。
“小东北,你继续盯着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五天,小东北又回来了,这次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西林哥,我好像被人发现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今天跟着他的时候,忽然有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一直跟着我。我绕了好几圈才把他们甩掉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小东北被人发现了,说明孙老板那边已经开始警觉了。这反而更证明了他的问题——他要是个正经的生意人,怎么会派人反跟踪?
“从明天开始,你别跟了。”
小东北松了一口气:“那咋办?”
“我想别的办法。”
我点了根烟,坐在麻将馆里抽了半天。
孙老板、马三、阿坤、阿虎。这几个人像一张网一样罩在我头上,我越挣扎越紧。
我决定换个思路——不去管孙老板是谁的人,只管我要什么。我要的就是那五万块钱。不管是黑钱白钱,进了我兜里就是我的。但前提是,得平安地拿到手。
“韩勇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韩勇从外面进来:“咋了?”
“从今天开始,你晚上别回去了,跟我住一块儿。”
韩勇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觉得,快要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