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绝了马三以后,我本以为这事就翻篇了。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——你帮我我不要,那就是不要了,再纠缠就是不识相。但马三不是一般人。他是个笑面虎,脸上笑着,心里磨刀。
我没去找他,他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那是四月里的一天,天开始热了,街面上的杨树落了满地的白毛,风一吹,跟下雪似的。我在麻将馆里对账,韩勇在门口跟人下棋,小东北在旁边看热闹,嘴里嚼着泡泡糖,嚼一会儿吹个泡泡,啪一声破了,再嚼。
马三是骑着摩托车来的。一辆黑色的本田,九成新,擦得锃亮,往麻将馆门口一停,整条巷子都亮了三分。
他从摩托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笑眯眯地走进来。
“西林老弟,忙着呢?”
我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“三哥?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城南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带了点卤味,张记的,你尝尝。”
张记卤味,东街老字号,排队能排半条街。我打开塑料袋,里头是卤鸡爪、卤猪蹄、卤豆干,还有一份卤花生,黑不溜秋的,跟陈鹤亭上次给我吃的那个一样。
“三哥,你太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?咱俩谁跟谁。”
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也不客气,自己拿了个鸡爪啃了起来。啃得满嘴流油,还吧唧嘴,声音大得隔壁能听见。
韩勇从门口进来,看见马三,脸色不太好。他冲我使了个眼色,我没理他。
马三啃完一个鸡爪,用纸巾擦了擦手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西林老弟,你上次说不想给我添麻烦,我回去想了想,觉得你说得对。你是个懂事的人,知道进退,这个很难得。”
我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有些事,不是你不找麻烦,麻烦就不来找你的。你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
“三哥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马三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阿坤那边最近在跟阿虎走动得很勤。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,一吃就是两三个小时,关着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阿坤跟阿虎走得近,那不是什么好事。他们两个要是联手,城南这点地盘,我就别想保住了。
“三哥,你这话可靠吗?”
“可靠不可靠,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?”马三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“我跟你说的这些,是看在咱俩投缘的份上。换个人,我才懒得管。”
我沉默了。马三说的如果是真的,那我就得提前做准备。但怎么准备?我手里就这几个人,几间麻将馆,真打起来,不够阿坤跟阿虎塞牙缝的。
“三哥,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怎么做?”
马三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。
“西林老弟,我不是让你怎么做,我是提醒你,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卤味你慢慢吃。”
他骑着摩托车走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子蓝烟,在巷子里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
韩勇走到我旁边,看着摩托车的背影,冷哼了一声。
“西林哥,你别信他的。”
“我没信。”
“那你刚才跟他聊那么久?”
“我在听他说什么。”我拿起一个卤鸡爪,咬了一口。卤得很入味,咸香软糯,确实好吃。“他说的话,信三分,留七分。这是老葛教我的。”
“那他说阿坤跟阿虎走得近,你信几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五分。”
马三走了以后,我让人去查阿坤跟阿虎的事。不是不信马三,是要验证。他说的是真的,我信他五分;是假的,我以后一句都不信他。
查了三天,结果出来了。
阿坤确实跟阿虎吃过几次饭,但不是什么关着门聊两三个小时,就是在饭馆里碰上了,坐下来喝了几杯酒,聊了些场面话。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实质性的合作,更谈不上联手。
马三把五分的事说成了十分。
他在吓我。
但吓我对他有什么好处?我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
又过了几天,马三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卤味,带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皮鞋锃亮,看着像个干部,不像是混社会的。他站在马三身后,面无表情,目光冷冷的,像一条蛇。
“西林老弟,我给你介绍个人。”马三笑眯眯地说,“这位是孙老板,做生意的,城南那块地皮的事,他想跟你聊聊。”
城南那块地皮。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块——城南最东边那片棚户区,靠着断头路的那一片。那片地皮荒了好几年了,听说有开发商想买,但一直没谈下来。
“什么地皮?”我问。
孙老板往前一步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“赵老板,这是我们公司的初步方案。我们想在城南东边建一个批发市场,需要征用那片地皮。您在这片很有影响力,我们想请您帮忙协调一下。当然,好处不会少您的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方案写得很正式,又是规划又是预算的,看不太懂,但最后那个数字我看懂了——五万块。
五万块,只要我点头,帮他们搞定那片地皮上的住户。
五万块。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我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脸上没带出来。
“孙老板,这事我做不了主。那片地皮上的住户不是我的人,他们听不听我的,我不知道。”
孙老板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纸糊的。
“赵老板,您谦虚了。城南这一片,谁不知道您赵西林的名字?您开口,没人敢不听。”
我没接话,把那张纸折好,还给了他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孙老板看了马三一眼。马三点了点头,把那张纸收回去,又抽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,赵老板考虑好了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们走了以后,韩勇凑过来问我:“五万块,你不心动?”
“心动。”
“那你不答应?”
“太巧了。”我说,“马三刚跟我说完阿坤跟阿虎的事,马上就来了个孙老板要给我送钱。你不觉得巧吗?”
韩勇想了想,说:“你是说,这是个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“但我不信天上会掉馅饼。”
那天晚上,我拿着那张名片去找陈鹤亭。
陈鹤亭看了看名片,又看了看我。
“孙建国?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他说的那个批发市场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城南那片棚户区,确实有开发商在谈。”陈鹤亭把名片还给我,“但具体是哪家公司,我不清楚。你怎么认识的?”
我把马三带人来的事跟他说了。
陈鹤亭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面的巷子。巷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像一摊快干的水。
“西林,这个孙老板,你暂时不要接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。”陈鹤亭转过身来看着我,“城南那片地皮值多少钱?你知道开发一个批发市场要多少钱?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一个管着几间麻将馆的小混混?因为你便宜。五万块就把你打发了,换个人,五十万都不一定够。”
陈鹤亭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。
我便宜。五万块就把我打发了。
原来在那些人眼里,我就值五万块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不办。”陈鹤亭说,“你就当没见过这个人。他要是有诚意,会再来的。他要是不来了,那就是个套。”
从陈鹤亭家出来,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。路过东街的时候,我停在了马三的茶馆门口。
茶馆还亮着灯,透过窗户能看见马三坐在里面,正跟几个人喝茶聊天,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骑车走了。
马三,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
这个问题,我在心里问了无数遍,但一直找不到答案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想马三,想孙老板,想那五万块,想城南那片地皮。脑子里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,吵得我不得安宁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坐在床上发呆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,冷冷清清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。也许马三是真的想帮我?也许孙老板是真的想找我合作?也许那五万块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?
但每次冒出这个念头,我又会想起老葛的话——“信三分,留七分。”想起陈鹤亭的话——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我决定再等等。
等马三下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