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儿出宫那天晚上,刘彻破天荒地没有批奏折。他坐在漪兰殿的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,很久没有说话。裴栀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不是在怀念李婉儿,而是在想李夫人。
人走了十几年了,她的影子还在。
裴栀夏没有打扰他,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,将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翻过手来,将她的手握在掌心。他的手很大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,温度从掌心传来。
“朕有时候想,朕这辈子,亏欠了很多人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陈阿娇,卫子夫,李夫人,太子据,还有那些朕杀过的大臣、废过的皇后、冷落过的妃嫔。朕以为朕是天子,朕做的一切都是对的。可朕现在想想,朕错了很多。”
裴栀夏握紧了他的手。“陛下,人都会犯错。重要的是,陛下知道自己错了,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刘彻偏过头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,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,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星星。
“栀夏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臣妾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朕看到,朕还可以做一个好人。”
裴栀夏的眼眶微微泛红,靠进他怀里,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耳中,沉稳而有力,像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鼓点。“陛下本来就是好人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只是当皇帝当太久了,有时候忘了而已。”
刘彻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漪兰殿的冬天,因为有刘彻在,一点都不冷。
李婉儿的事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妃嫔们议论纷纷,有的说裴婕妤心善,有的说裴婕妤会做人,有的说陛下居然真的答应了,看来裴婕妤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想象的要重得多。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,有一件事是大家都达成的共识——裴婕妤不能得罪。因为她说动陛下放了一个美人出宫,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。
王美人来的次数更勤了,送的东西更贵重了,说的话更小心了。裴栀夏依旧不冷不热地应付着,收了东西,回了礼,客客气气地送走。小月问她为什么不跟王美人走得近一些,裴栀夏说:“走得近了,她就会以为她在我这里有特殊地位,就会有所求。有所求就会有所为,有所为就可能犯错。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犯错。”
小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头就忘了。
李美人出宫半个月后,裴栀夏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从李婉儿老家寄来的,字迹清秀而端正——
“裴婕妤见字如晤:婉儿已平安抵达老家,陛下安排周全,房子宽敞暖和,铺面位置也好,就在集市口,人来人往的,生意应该不错。婉儿已经买好了茶叶,请了木匠打货架,再过几日就能开张了。婕妤的恩情,婉儿这辈子都不会忘。婕妤说让婉儿谢陛下,婉儿谢了。但婕妤的恩情,婉儿也要谢。若不是婕妤,婉儿现在还在兰芷轩里,守着那盆快枯死的兰草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婕妤给了婉儿第二条命。婉儿无以为报,只能每日为婕妤和陛下祈福。愿婕妤身体健康,愿陛下龙体康安,愿你们长长久久,白头偕老。婉儿在老家,会好好过日子的。等茶铺开张了,婉儿给婕妤寄最好的茶叶。李婉儿敬上。”
裴栀夏读完信,眼眶红红的,嘴角弯着。她把信递给刘彻看,刘彻看完,沉默了片刻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她过得好,”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裴栀夏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他胸口,无声地笑了。
过了几日,裴栀夏收到了李婉儿寄来的第一包茶叶。茶叶用油纸包着,外面系着红绳,油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裴婕妤亲启”。拆开油纸,一股清甜的茶香扑面而来,不是灵泉水的味道,是阳光、雨露和泥土的味道,是李婉儿亲手炒的茶,是她老家的味道。
裴栀夏泡了一杯,茶汤清澈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她想起李婉儿在兰芷轩里冻得发白的手指,想起她偷偷把手伸到炭盆边取暖的样子,想起她走出宫门时那个深深的鞠躬和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。她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。
裴栀夏把那包茶叶收好,放在书架的顶层,不舍得喝完。
初春,长安的雪开始融化了。
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滴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,小小的,嫩嫩的,像是刚刚睡醒的孩子。窗台上的兰草开了一茬又一茬,白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漪兰殿的庭院里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野花,紫色的,在墙角静静地开着。
裴栀夏蹲在那株野花旁边,看了很久。小月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看它怎么开出来的。”小月说:“不就是一株野花吗?”裴栀夏摇了摇头:“不是野花。是春天。”
小月张了张嘴,觉得自家小姐说话越来越像陛下了——神神叨叨的。但她没说出口,怕被小莲听见训她。
朝堂上的事情,刘彻开始跟裴栀夏说了。
以前他说得少,怕她不懂,也怕她担心。但后来他发现她不但懂,还能说出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见解。于是慢慢地,他开始跟她商量——不是要她做决定,而是想听听她的想法。
这一日,刘彻下朝后来得比平时早,脸色不太好看。裴栀夏给他倒了茶,等他喝了半盏才开口问怎么了。
“太子的事。”刘彻放下茶杯,揉了揉眉心,“据儿最近上了一道奏折,劝朕少兴土木、与民休息。说得有道理,但朕心里不舒服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裴栀夏,“朕是不是老了?连儿子的劝谏都听不得了?”
裴栀夏想了想,给了一个很巧妙的回答:“陛下不是听不得劝谏,陛下是觉得太子说得太直接了。陛下是天子,天子的面子,还是要给的。太子年轻,不懂迂回,陛下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刘彻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“你这是在替太子说话?”
“臣妾谁都不替,臣妾替陛下。”裴栀夏握住他的手,“陛下需要一个能直言敢谏的儿子,也需要一个能体谅陛下面子的太子。太子还在学,陛下多教教他,他会懂的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但眉间的皱纹舒展了一些。
裴栀夏趁热打铁,端出小厨房刚做好的桂花糕,塞了一块到他嘴里。刘彻被迫吃了一口桂花糕,甜得他眉头又皱了起来,但这次不是烦心,是被甜的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。
“陛下心里苦,多吃点甜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弯弯的眉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,又吃了一口。
窗外的春风轻轻地吹着,老槐树的新芽在风中微微颤动。裴栀夏靠在刘彻肩上,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暖的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臣妾想跟陛下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来长安快一年了。”
刘彻微微一怔,掐指一算,确实快一年了。去年春天他在河间遇到了她,她站在长街上唱歌,水红色的衣裙在春风中轻轻飘动,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。一转眼,快一年了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他说。
裴栀夏从他肩上直起身,认真地看着他。“陛下,臣妾这一年,过得很开心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满足、幸福,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家的归属感。她不再是一个从河间来的民间女子了,她是他的婕妤,是他漪兰殿的女主人,是他枕边的人,是他想共度余生的人。
“朕也是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朕这一年,过得很开心。”
裴栀夏的眼眶微微泛红,弯起唇角,笑了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比窗台上的兰草还要好看。
春夜,漪兰殿的灯火亮着。刘彻在书房批奏折,裴栀夏在窗边看书。方姑姑带着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添了茶,换了烛,退了出去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翻动竹简的声音和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裴栀夏读的是一本关于草药的书,她在研究新的配方。灵泉水虽然好用,但不能太依赖。毕竟灵泉水总有用完的一天,而刘彻的身体需要长期的调理。她要趁现在多学一些,以后就算没有灵泉水,也能照顾好他。
“还在看?”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批完了奏折,走到她身边。
裴栀夏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:“快了,还有几页。”
刘彻在她旁边坐下,拿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。“草药?你怎么对这东西感兴趣了?”
“臣妾想多学点东西。”裴栀夏没有说实话,但她也不算说谎——她确实想多学点东西,只是学这些东西的目的,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。
刘彻没有追问,把书还给她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。裴栀夏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翻着书页,很快就看完了最后几页。合上书,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兰草的清香,还有刘彻身上温暖的气息,这就是家的味道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臣妾困了。”
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抹慵懒的笑,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那就睡吧。”
他站起身,牵着她的手走到床榻边。裴栀夏躺下去,他替她盖好被子,然后躺在她身边,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他的手环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,指尖轻轻地梳理着她的发丝。
“陛下,”她含混不清地说,“晚安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。“晚安,栀夏。”
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静静地开放着,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殿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
裴栀夏闭上眼睛,在刘彻的心跳声中,慢慢地、慢慢地沉入了梦乡。
她梦到了河间的桃林。桃花开得铺天盖地,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刘彻站在桃林深处,穿着玄色的衣袍,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他朝她伸出手来,笑着说:“栀夏,过来。”
她向他走去,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、发间、裙角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温暖而有力,握着她的手,就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陛下,”她在梦里说,“来日方长。”
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比桃花还要好看。
梦醒了。裴栀夏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,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头发上,他的心跳还贴着她的耳朵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金色的,暖暖的。她仰起头,看着他的睡颜——花白的鬓角、深刻的皱纹、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还在睡,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她伸出手,轻轻地抚过他额上的皱纹,一寸一寸地抚过去,像是要把它们抚平一样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在。”
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,嘴角弯了起来,像是在回应她。
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说——朕知道。你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