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河间遇君

李美人的事,裴栀夏想了很久。

那天她站在御花园的菊花丛边,看着李美人素衣银簪、清冷疏离的背影,心中就隐隐有些在意。后来她让人打听了李美人的底细——李美人名李婉儿,原是李夫人的贴身侍女,李夫人病逝前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托付给了刘彻。刘彻感念李夫人临终所托,封她做了美人,给了她一席容身之地,但也仅此而已。入宫数年,陛下从未召幸,她也不争不抢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殿里,像个隐形人。

裴栀夏又想起刘彻病倒那夜,她守在药炉前,想着刘彻这一生——陈阿娇被废,卫子夫被冷落,李夫人早逝,钩弋夫人还未出现。他爱过的人,有的疯了,有的老了,有的死了,没有一个人陪他走到最后。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真正留下来、愿意留下来、能留下来的,又有几个?李夫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,她的影子还压在这个宫里,压在刘彻心上,压在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身上。李婉儿有什么错?她不过是李夫人临终前托付给刘彻的一个人。她不是李夫人,她也不想做李夫人的替身,她甚至连被召幸的机会都没有,就那么孤零零地守在深宫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兰花,无人问津,慢慢枯萎。

裴栀夏不是圣人,她也有私心。她私心里希望刘彻身边干干净净的,没有那么多妃嫔,没有那么多牵挂。可她也知道,这不公平。对李婉儿不公平,对那些入宫数年、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妃嫔们不公平。她们也是人,也有爹娘,也有想嫁的人,想过的一生。困在这深宫里,熬到白头,熬到死,连外面的阳光是什么味道都忘了。

她想为李美人做点什么。

裴栀夏第一次主动去找李美人,是在入冬后的第二场雪那天。

她踩着雪,穿过大半个后宫,走到那座偏僻的小殿前。殿门上的匾额写着“兰芷轩”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,看得出来年久失修。殿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的雪,没有人扫,只有一个扫帚印,歪歪扭扭地从门口延伸到廊下,显然扫雪的人力气不大、手法也不熟练。殿门虚掩着,裴栀夏轻轻敲了敲,里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,殿内冷得像个冰窖。没有炭火,没有暖炉,窗台上只有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草,叶子黄了大半,蔫蔫地垂在花盆边缘。李美人坐在窗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手里拿着一卷书,抬起头看到裴栀夏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裴婕妤?”她放下书,站起身来,目光在裴栀夏身后扫了一眼——只有小莲一个人跟着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裴栀夏看着她单薄的衣裳和冻得发白的手指,心中一阵酸涩。她住着漪兰殿,烧着上好的银丝炭,穿着尚衣局赶制的棉衣,喝着灵泉水泡的茶。而李美人住在这冷冰冰的兰芷轩里,连炭火都没有。她也是刘彻的妃嫔,也是正经册封的美人,却活得连个得宠的宫女都不如。

“来看看你。”裴栀夏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她的手太小了,骨节分明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
“怎么不烧炭?”裴栀夏问。

李美人抽回手,淡淡地说:“用不着。我不怕冷。”

裴栀夏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、淡淡的疲惫。不是不怕冷,是没人给她送炭。她不是皇后,不是宠妃,没有人在意她冬天有没有炭烧。

裴栀夏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对小莲说:“去让人送些银丝炭来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李美人开口。

“用的。”裴栀夏打断她,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坚定而温柔,“你也是陛下的妃嫔,你该有的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李美人看着她,眼中的淡泊碎裂了一瞬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偏过头去,看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雪花还在飘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草上,冷冷清清的。她站在那里,素衣银簪,孤零零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。

裴栀夏在兰芷轩坐了一个时辰。李婉儿不怎么说话,裴栀夏问一句,她答一句,不问就沉默。但裴栀夏注意到,小莲让人送来炭火后,她悄悄地把手伸到炭盆边烤了一会儿,冻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。她还偷偷地看了一眼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
裴栀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
她决定跟刘彻谈这件事。

刘彻病愈后,身体比从前更好了。灵泉水的调理加上这几日的休养,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,惊讶地说陛下龙体康健,前所未有。刘彻把这归功于裴栀夏的照顾,裴栀夏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,只是笑了笑,继续每日在他的茶里、汤里加几滴灵泉水。

那天傍晚,刘彻来漪兰殿的时候,裴栀夏正坐在窗边发呆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在想什么?”

裴栀夏回过神,握住他的手,拉到窗边坐下。她看着他,认真地看着他,看得刘彻都有些莫名其妙了。

“陛下,”她说,“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李美人。”

刘彻微微一怔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是谁。“李美人?怎么了?”

裴栀夏握紧了他的手,手指与他十指相扣。“臣妾去看过她了。她住在兰芷轩,冬天没有炭火,殿里冷得像冰窖。她穿的是好几年前的旧棉袄,洗得都发白了。窗台上的兰草快要枯死了,她连盆花都养不活,不是不会养,是没心思养。”

刘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沉:“朕不知道这些事。”

“臣妾知道陛下不知道。”裴栀夏轻声说,“陛下日理万机,后宫里那么多事,哪能事事都操心。臣妾今日说这些,不是为了怪陛下。臣妾是想说另一件事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烛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防备,只有认真聆听的耐心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轻而郑重,“李夫人在陛下心里,是什么位置?”

刘彻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来。

裴栀夏替他回答了:“是放不下的人。臣妾知道,臣妾明白,臣妾也不想去碰。人走了十几年了,她在陛下心里,谁也替不了,谁也碰不得。臣妾不争,也没想过要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可是陛下,死人不该压在活人头上。”

刘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“李婉儿是李夫人临终前托付给陛下的人,”裴栀夏继续说,语速不快不慢,“可她不姓李,她姓李是李夫人的李,不是她自己的。陛下封她做了美人,给了她一席容身之地,陛下觉得对得起李夫人的托付了。可是陛下,李婉儿呢?她在兰芷轩住了好几年了,她今年多大了?二十一?二十二?她最好的年华都耗在那座冷冰冰的殿里了。陛下从来没有召幸过她,以后也不会。她不争不抢,不哭不闹,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兰花,没人看,没人管,慢慢地就谢了。臣妾不忍心。”

刘彻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,烛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烛台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裴栀夏看到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困惑到思索,从思索到触动。

“你想让朕怎么做?”他问。

裴栀夏深吸一口气。这一步,她犹豫了很久,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。但她还是说了。“臣妾想让陛下放她出宫,让她自由婚配,嫁一个她想嫁的人,过她想过的日子。臣妾知道这不合规矩。入了宫的女人,从来没有放出宫的先例。可规矩是人定的,陛下是天子,天子改规矩,天经地义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目光深沉而复杂,像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。“栀夏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裴栀夏没有躲闪,迎着他的目光,“臣妾在说,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该被一个死去的人困一辈子。臣妾在说,陛下是明君,明君不该让无辜的人受苦。臣妾在说,臣妾心疼那个姑娘,心疼她在最好的年纪里被困在一座冷殿里,没有人疼,没有人爱,连炭火都没有。”
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却依然平稳。

“臣妾不是圣人,臣妾也有私心。臣妾私心里希望陛下身边干干净净的,没有那么多妃嫔。可臣妾知道这不公平,对李婉儿不公平,对那些入宫数年、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妃嫔们不公平。臣妾管不了所有人,但臣妾遇到了李婉儿,看到了她的处境,臣妾就不能假装没看到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刘彻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凉,她用自己的手心暖着它们。

“陛下,”她弯下腰,轻轻抱住了他,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,声音很轻很轻,“臣妾知道为难陛下了。但臣妾还是想求陛下,放她走吧。让她出宫,让她自由婚配,让她过她自己的日子。臣妾知道陛下是重情重义的人,对李夫人的情义,臣妾从不怀疑。可李夫人的情义是李夫人的,李婉儿的人生是李婉儿的,她们不是同一个人。陛下放李婉儿走,不会对不起李夫人。李夫人在天有灵,看到自己最疼爱的侍女能过上好日子,她会高兴的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臂慢慢地抬起来,环住了她的腰。他的手有些紧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你总是能给朕出难题。”

裴栀夏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烛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一池春水,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、一丝期待、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
“陛下答应了吗?”她问。

刘彻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力度不轻不重。“朕什么时候没答应过你?”

裴栀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,愣了片刻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刘彻抱着她,一只手拍着她的背,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“别哭了,再哭朕反悔了。”

裴栀夏连忙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用力地摇了摇头:“不哭了!臣妾不哭了!陛下不许反悔!”刘彻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的脸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襟——已经被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大片。

裴栀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
那天晚上,裴栀夏亲自写了一道懿旨,不,不是懿旨,是请愿书。她坐在书案前,就着烛光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刘彻在旁边批奏折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看她咬着笔杆认真思考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
李美人出宫那天,又是一个晴天。

裴栀夏亲自送她到宫门口,雪已经化了,空气冷冽而清新,阳光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李婉儿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穿着一件新做的淡青色衣裙,发髻上簪了一支银簪——还是那支银簪,她不肯换。她的脸色比第一次见面时红润了不少,眼睛里有了光。

“裴婕妤,”李婉儿站在宫门口,转身看着裴栀夏,眼眶微微泛红,“谢谢你。”

裴栀夏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谢什么,我又没做什么。你要谢就谢陛下,是陛下开恩放你出去的。”

李婉儿看向不远处站在銮驾旁的刘彻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负手而立,花白的鬓角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他看着她,目光淡淡的,没有不舍,没有留恋,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。

李婉儿走到他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,奴婢走了。”

刘彻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伸手扶起她。“你出宫之后,有什么打算?”

李婉儿抬起头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疏离,只有一种对未来的、淡淡的期待。“奴婢想回老家,开一间茶铺。奴婢以前在家的时候,跟爹学过炒茶。”

刘彻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。“这是朕给你安排的。老家那边有人接应你,房子、铺面都给你备好了。你去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李婉儿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滑落下来,用力地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朝宫门外走去。

裴栀夏站在宫门口,看着李婉儿的背影渐行渐远。淡青色的衣裙在寒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朵开在早春里的兰花,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。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朝裴栀夏和刘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去,走进了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握住了裴栀夏的手。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温柔:“现在心里踏实了?”

裴栀夏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弧度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“陛下,臣妾觉得,陛下今天做了一件很好的事。”

刘彻低头看着她的笑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力度不轻不重。“走吧,回漪兰殿。外面冷。”

裴栀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,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。两人并肩走在未央宫的长廊上,阳光从廊柱间漏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一高一矮,并肩而行。

漪兰殿的窗台上,那盆兰草终于开了。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,清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宇中。殿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。

裴栀夏站在窗前,看着那盆盛开的兰草,嘴角弯着。她在想李婉儿现在走到哪里了,有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,老家的房子是不是暖和,铺面是不是宽敞。她能不能找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,嫁一个自己想嫁的人,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她一定会幸福。因为自由本身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刘彻从身后走过来,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。“在想什么?”

裴栀夏靠进他怀里,握住他的手。“在想李婉儿。在想她以后的日子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暖的。

长安的冬天还很长,但春天也不远了。

上一章 无题 河间遇君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