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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河间遇君

封婕妤的旨意是秋日里下来的。

那天早晨,裴栀夏正蹲在漪兰殿的花圃边,跟小莲一起种一株新移来的兰花。她的手上沾满了泥土,裙角也蹭上了一块青苔,发髻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——今早起晚了,来不及仔细梳妆。小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小姐!张公公都到门口了!您这个样子怎么接旨啊?”

“急什么?”裴栀夏头都没抬,把兰花稳稳地栽进土里,压实了根部的泥土,又浇了一瓢水,“让它先喝饱了再说。”

小月急得快要哭出来了。

张公公捧着圣旨站在漪兰殿门口,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,才看到裴栀夏从花圃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。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理了理歪掉的发髻,裙角那块青苔还明晃晃地挂着。张公公的眼角抽了抽,但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面不改色地展开了圣旨。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河间裴氏女栀夏,温婉贤淑,端静恭谨,着即封为婕妤,赐居漪兰殿,钦此。”

裴栀夏跪下接了旨,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终于有了名分。不是“民女”,不是“裴姑娘”,而是婕妤。刘彻的妻子之一,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
“娘娘,恭喜娘娘。”张公公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
裴栀夏听着“娘娘”这个称呼,恍惚了一下。她想起几个月前在河间,她还是一个对着铜镜梳妆、心里想着“总有一天刘彻会看到我”的姑娘。如今他不仅看到了她,还给了她一个名分,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。这感觉像做梦一样,美得不真实。

“张公公辛苦了。”她让小莲赏了张公公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
张公公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小月围着她转了三圈,嘴里念叨着“娘娘娘娘娘娘”,像一只兴奋的小鸡。小莲的眼眶红了,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,不让任何人看到。方姑姑带着漪兰殿的宫人们齐齐跪下,声音整齐而洪亮:“恭喜娘娘,贺喜娘娘!”

裴栀夏站在漪兰殿门口,晨光落在她的身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低下头,看着腰间那枚兰草玉佩,玉佩在晨光中温润如玉,明黄色的丝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

她弯起唇角,笑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上午,后宫各处就都知道了——陛下封了裴姑娘为婕妤,赐居漪兰殿,位份仅在皇后之下。妃嫔们的反应各不相同,有的羡慕,有的嫉妒,有的无所谓。但有一条是大家的共识:这位裴婕妤,不能得罪。

因为陛下亲自去了漪兰殿,陪她用午膳。

午膳的时候,刘彻坐在主位,裴栀夏坐在他旁边。他看着她换了正式婕妤的服饰——深红色的深衣,绣着兰草纹样,发髻高高挽起,戴着赤金步摇,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庄重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
“你今天没笑。”他说。

裴栀夏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没笑。不是不开心,是太紧张了。穿上这身衣裳,戴上这些头饰,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束住了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刘彻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,放下筷子,伸手把她头上的赤金步摇拔了下来。

“陛下!”裴栀夏吓了一跳。

“太重了,戴着不舒服。”刘彻把步摇放在桌上,又把她发髻上别的几支簪子也拔了。她的头发散了下来,披在肩上,整个人顿时从“庄重的婕妤”变回了“邻家的小姑娘”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指了指她身上的深衣,“这衣裳料子还行,就是颜色太老气了。朕让尚衣局重新做几套,按你喜欢的颜色做。”

裴栀夏张了张嘴,想说“陛下这不合规矩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规矩是刘彻定的,他说合规矩就合规矩。

“陛下,”她最终说,“您这样宠民女,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
“谁爱说谁说。”刘彻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,“朕宠自己的婕妤,关别人什么事?”

裴栀夏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块鱼肉,眼眶又红了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改不掉这个毛病了——每次他对她好,她都想哭。

封婕妤之后,裴栀夏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。她依然住在漪兰殿,依然每日在槐树下练琴,依然穿着自己喜欢的水红色衣裙而不是那些沉闷的深红色礼服。只是偶尔有妃嫔来请安的时候,她的称呼从“裴姑娘”变成了“裴婕妤”,她从“民女”变成了“娘娘”。

她不喜欢“娘娘”这个称呼,觉得太老了。小月说“您现在是娘娘了,当然要叫娘娘”,裴栀夏说“叫姐姐就行”,小月说“不合规矩”,裴栀夏说“我说的话就是规矩”。小月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想起陛下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朕就是规矩”。这两人在一起待久了,连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了。

封婕妤后的第三天,裴栀夏回了一趟裴府。

这是她搬到长安后第一次回家。刘彻亲自送她去的,没有摆仪仗,没有惊动太多人,就两个人,一辆马车,从侧门出了宫。裴栀夏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跳得越来越快。离家几个月,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在家人身边的日子,可此刻离裴府越近,她的手抖得越厉害。

“紧张?”刘彻问。

裴栀夏点点头,把车帘攥得皱巴巴的:“民女……臣妾……”她顿了顿,还没有习惯新的自称,“我好久没见他们了。”

刘彻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。裴栀夏还没下车,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响亮的“姐姐——”。她掀开车帘,看到裴昕从大门里冲出来,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,一人一狗跑得风驰电掣,裴昕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,大黄狗的舌头甩得飞起。

裴栀夏笑了,眼泪同时涌了出来。她跳下马车,蹲下身,张开双臂。裴昕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,把她也撞得坐在了地上。大黄狗围着她们转圈,尾巴摇得像风车,舌头舔着裴栀夏的手。

“姐姐!你终于回来了!我想你想得都瘦了!”裴昕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
裴栀夏搂着他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背上。她摸了摸他的后背,全是骨头,确实瘦了。“怎么会瘦了?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“二哥做的饭太难吃了。”裴昕委屈地说。

裴栀夏破涕为笑。裴嵩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鸡汤,闻言差点把碗摔了:“我做的饭哪里难吃了?你昨天还吃了两碗!”

“那是因为我饿了。”

裴嵩气得说不出话,裴栀夏看着他手里那碗鸡汤,笑眯眯地叫了一声:“二哥。”

裴嵩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,鼻子一酸,把鸡汤放在一边,蹲下来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。他的手上还沾着葱花,揉得她头发上全是葱花的味道。“回来就好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二哥给你炖了鸡汤,多喝点。”

裴栀夏笑着点了点头。大黄狗趁机凑过来,把她脸上的眼泪舔了个干干净净,尾巴摇得飞起。

最后走出来的裴承,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。他穿着靛蓝色的长袍,面容清俊,气色比在河间时好了不少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,看来长安的差事做得不错。裴栀夏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“大哥。”

裴承看着她,目光从她水红色的衣裙滑到她腰间那枚兰草玉佩,又从玉佩滑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。
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进屋吧,外面凉。”

裴栀夏用力地点了点头。刘彻从马车上下来,裴承看到他,连忙要行礼,刘彻摆了摆手:“今日不论君臣,朕只是陪栀夏回娘家。”

裴承愣了一下,看着刘彻花白的鬓角和那双深邃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,可他此刻站在裴府门口,衣袍上沾着路上的尘土,说“朕只是陪栀夏回娘家”,语气平淡得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跟妻子的家人说话。裴承的心放下了——不是因为他接受了一个皇帝做妹夫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刘彻对裴栀夏的真心。

一家人进了屋,围坐在一起。裴栀夏挨着刘彻坐着,裴昕非要挤在她另一边,大黄狗趴在她脚边。裴嵩忙着端菜上桌,炖了鸡汤,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裴承开了一坛好酒,给刘彻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陛下,草民敬您。”裴承端起酒杯,目光郑重,“舍妹年纪小,不懂事,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,请陛下多担待。”

刘彻端起酒杯,与裴承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他放下酒杯,看了裴栀夏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“她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朕会好好待她。”

裴承的眼眶微微泛红,什么也没说,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
裴栀夏在旁边看着,鼻子酸酸的,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。裴嵩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,小声说:“今天是好日子,别哭。”裴栀夏把眼泪憋了回去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裴嵩嘿嘿一笑,端起鸡汤喝了一口。

裴昕从头到尾都在埋头吃饭,吃了两碗米饭,喝了三碗汤,啃了四个鸡腿。大黄狗趴在他脚边,接住了他偷偷丢下来的所有骨头。裴栀夏看着他吃这么多,终于相信了他“瘦了”只是错觉。

吃完饭,裴栀夏在裴府转了一圈。她看了大哥的书房,书架上摆满了书,案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奏折,字迹工整而严谨——大哥在长安过得很好。她看了二哥的房间,墙上挂着一把新弓——是她送的那把。床头摆着一只空碗,碗底还残留着鸡汤的痕迹——二哥还是那么爱吃。她看了小弟的房间,墙上贴着她的画像,画像是裴昕自己画的,歪歪扭扭的线条,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人。画像旁边贴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姐姐”。

裴栀夏站在裴昕的房间里,看着那幅画像和那张纸,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替她擦去了眼泪。

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伸手拿起那张纸,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,嘴角弯了弯。“你这个弟弟,倒是很有心。”

裴栀夏吸了吸鼻子,把那张纸叠好,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。

傍晚时分,该回宫了。裴昕抱着裴栀夏的腿不肯松手,大黄狗叼着她的裙角也不肯松口。裴承把裴昕从她腿上掰开,裴嵩把大黄狗的嘴掰开,两人一个抱着弟弟、一个拖着狗,站在门口目送裴栀夏上车。

“姐姐,你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裴昕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裴栀夏掀开车帘,看着小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很快。姐姐很快就回来。”

马车缓缓启动。裴栀夏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裴府的大门越来越远,裴昕还在门口挥着手,大黄狗的尾巴还在摇着。她把脸埋进刘彻的胸口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
马车驶过长安城的长街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驶向未央宫。裴栀夏哭够了,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但嘴角挂着笑。“陛下,臣妾今天很开心。”她终于用上了“臣妾”这个自称,用得很自然,像是天生就该这样说的。

刘彻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残留的泪痕,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。“朕也是。”

回到漪兰殿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方姑姑带着宫人们点上了灯,烛光将整个殿宇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窗台上的兰草已经开了大半,白色的花瓣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清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内。

裴栀夏换下出门的衣裳,穿上了月白色的中衣,散开了头发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。她推开窗户,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兰草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槐花的甜味。

“在想什么?”刘彻从身后走过来,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
裴栀夏拢了拢肩上的外袍,转过身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被岁月磨砺得更加璀璨的宝石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以前在河间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会推开窗户看月亮。那时候臣妾总在想,长安的月亮是不是比河间的圆,长安的花香是不是比河间的甜。现在臣妾知道了——长安的月亮和河间的一样圆,长安的花香和河间的一样甜。不一样的是,长安有陛下,河间没有。这就够了。”

刘彻看着她,月光在她的眸子里跳跃,像碎了一池的星子。他伸出手,捧住了她的脸,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。

“栀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温柔。

“嗯?”

“朕有你在,也够了。”

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静静地开放着,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殿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道一声——晚安。

裴栀夏靠在刘彻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今天在裴府看到的一切——大哥书案上那篇没写完的奏折,二哥床头那只空碗,小弟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像。她的家人在长安过得很好,她的爱人在她身边,她住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殿宇里,闻着他小时候闻过的兰草香。

来日方长。她还有一辈子,可以慢慢地、好好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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