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漪兰殿如水般流淌,不疾不徐,安安稳稳。裴栀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——清晨在刘彻的怀里醒来,他不知何时已经养成了习惯,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身更衣,而是低头看她醒了没有。若是没醒,他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,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六十一岁的帝王,倒像一个刚得了珍宝的少年。
小莲和小月也渐渐习惯了在漪兰殿当差。小莲依旧沉稳,把殿内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方姑姑对她赞不绝口,说这丫头比宫里待了十年的老人还靠谱。小月依旧跳脱,每天跟宫人们打成一片,偶尔闯个小祸,被小莲拎着耳朵训斥,训完又笑嘻嘻地跑了。
裴栀夏每日的生活很有规律。早晨送刘彻上朝后,她在槐树下练半个时辰的琴,然后回书房读书。午后去御花园散步,偶尔会遇到后宫的妃嫔们。起初那些妃嫔看她的眼神多少带着几分审视和酸意,毕竟她是住进漪兰殿的人,是陛下每日留宿的人,是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的人。
但时间久了,她们发现裴栀夏从不仗势欺人,从不主动招惹是非,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,该行礼行礼,该问安问安,既不端着也不矮着。慢慢地,有些妃嫔开始主动跟她说话,请她喝茶,约她赏花。裴栀夏来者不拒,但她心里清楚,这些人里有真心想结交的,也有虚情假意来探虚实的,她分得清。
“小姐,那位王美人又送东西来了。”小月捧着一匹绸缎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,“这是这个月第五回了。”
裴栀夏正坐在窗边看书,闻言头都没抬:“收下吧,记在册子上,改日回了礼就是。”
“可是小姐,她每次送的东西都不便宜,咱们回礼也得回差不多的,这样下去——”
“小月,”裴栀夏放下书,看着她,“宫里的人情往来就是这样。她不缺这点东西,我也不缺。她送的是心意,我回的是态度。一来一往之间,就有了交情。有了交情,就不会互相为难。在宫里,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条路。”
小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抱着绸缎出去了。
小莲在一旁斟茶,轻声道:“小姐,那位王美人,奴婢打听过了,家世不算高,进宫三年,陛下只召幸过两次。她巴结小姐,怕是有所图。”
裴栀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微微一笑:“有所图才好。无所图的人才可怕,因为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。有所图的人,你给了她想要的,她就是你的朋友。在宫里,朋友不嫌多。”
小莲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未脱稚气的脸,心里暗暗感叹——小姐才十五岁,可这深宫里的人情冷暖、世故人心,她看得比谁都通透。小莲跟了她这么多年,有时候甚至觉得小姐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倒像是一个活了很多辈子的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,裴栀夏确实活了两辈子。
午后,裴栀夏正在书房里练字,方姑姑进来通报说裴家二公子来了。裴栀夏笔尖一顿,连忙放下笔迎了出去。自从裴家搬到长安,裴嵩隔三差五就会来漪兰殿看她,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理由——有时候是送大哥的信,有时候是送小弟的画,有时候是送自己炖的汤。裴栀夏知道他只是想来看她,那些理由不过是借口。
“二哥!”她走到殿门口,果然看到裴嵩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个瓦罐,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栀夏!二哥今天炖了老母鸡汤,炖了整整两个时辰,你尝尝!”裴嵩举着瓦罐,献宝似的递过来。
裴栀夏接过瓦罐,打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由衷地赞叹:“好香!二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裴嵩得意地挺了挺胸:“那是!也不看看是谁的二哥!”
两人在廊下落座,裴栀夏给小莲使了个眼色,小莲会意,去端了几样点心来。裴嵩一边喝着自己炖的汤,一边吃着漪兰殿的点心,吃得满嘴流油,含混不清地说着家里的近况。
“大哥最近忙得很,陛下给他派的差事不轻松,每天早出晚归的,但精神头很好。”裴嵩咽下一口点心,“小弟最近在学《论语》,天天背得头大,昨天还问我‘学而时习之’是什么意思,我说就是学了要经常复习,他说‘那我不学就不用复习了’,把大哥气得罚他抄了十遍。”
裴栀夏忍不住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她想起在河间的时候,小弟也是这样,每次不想读书就想方设法地偷懒,二哥每次都帮他打掩护,大哥每次都气得罚抄书,罚完又心疼,半夜去书房给小弟盖被子。
“二哥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你们在长安还好吗?”
裴嵩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他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但此刻他的目光认真而温柔。
“好着呢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栀夏,你在宫里好好的,家里的事不用操心。大哥能干的,二哥也能搭把手,小弟也在好好读书。你呀,就安心地陪陛下,把自己照顾好。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,你得让他们放心。”
裴栀夏用力地点了点头,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,端起鸡汤喝了一大口,咸淡正好,不油不腻,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这是家的味道。
裴嵩坐了一个时辰就走了,走的时候照例叮嘱了一句“少喝点酒”。裴栀夏笑着应了,站在漪兰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罐还剩半罐的鸡汤,心里暖暖的。
傍晚时分,刘彻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廊下石桌上那个瓦罐,挑了挑眉:“你二哥来了?”
裴栀夏点点头,把裴嵩送鸡汤的事告诉他。刘彻听完笑了笑,在窗边坐下,看到她眼角还没完全干的泪痕,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。
“又想家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裴栀夏老实地说,握住他的手,“但陛下在,民女就不想家了。这里就是民女的家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,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和敷衍。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,伸手将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。
“朕在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朕一直都在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方姑姑带着宫人们点上了灯。烛光跳跃着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将整个漪兰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窗台上的兰草已经打了花苞,碧绿的叶子簇拥着几朵小小的白色花苞,含苞待放,清淡的香气已经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了。
用过晚膳,刘彻照例在书房批奏折,裴栀夏在旁边看书。这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相处模式——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笑一笑,又各自低下头去。不需要太多的话语,不需要刻意的亲密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,就已经很好了。
“栀夏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朕给你封个位份吧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。
裴栀夏放下书,看着他。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,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,认真的不像一个帝王在施恩,倒像一个普通男人在跟心爱的姑娘商量未来。
“陛下想给民女封什么?”她问。
“婕妤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反应,又说:“皇后也同意了。”
裴栀夏沉默了片刻。婕妤,那是汉武帝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位份,比美人、良人、八子都高。她入宫不过几个月,从河间一个民间女子直接被封为婕妤,这是莫大的恩宠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刘彻在向全天下宣告她在她心里的分量,意味着皇后也接受了她,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了后宫之中名正言顺的一员。
但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不是不安于封号本身,而是不安于那些随之而来的东西——更复杂的宫廷礼仪,更多的应酬往来,更重的期望和更大的压力。
“陛下,”她最终说,“民女可以不封吗?”
刘彻微微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民女不在乎位份。”裴栀夏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民女在不在乎婕妤还是美人,民女只在乎能不能陪在陛下身边。位份高了,规矩就多了,能陪陛下的时间就少了。民女不想这样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从微微的皱眉变成了深深的温柔。他伸出手,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力度不轻不重。
“傻丫头,封了婕妤也还是住在漪兰殿,朕每日还是来看你,规矩是给别人看的,你该怎样还怎样。朕的旨意,谁敢多嘴?”
裴栀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,嘟了嘟嘴:“那陛下问民女做什么?直接下旨不就行了?”
刘彻看着她嘟嘴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他把她拉过来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因为朕想听你说‘好’。朕可以下旨让全天下的人都闭嘴,但朕只想听你一个人说‘好’。”
裴栀夏的眼眶又红了,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哭了。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,从前她冷静、理智、步步为营,眼泪对她来说是奢侈品,是没用的东西。可自从遇到了刘彻,她的眼泪就不值钱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鼻音,但嘴角弯着,“陛下说什么都好。”
那夜,裴栀夏靠在刘彻怀里,把玩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过去。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指。十根手指,每一根都有老茧,是几十年握剑、握笔留下的痕迹。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封了婕妤之后,民女还能叫民女吗?”
刘彻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:“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。叫‘我’也行。”
裴栀夏想了想,觉得“我”这个自称有些陌生。前世她用了一辈子的“我”,可在这个时代待了十五年,“民女”已经成了习惯。“那民女还是叫民女吧,”她说,“叫了十五年,改不掉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姑娘,有时候聪明得不像话,有时候又傻得可爱。她能在御花园里不卑不亢地应对妃嫔的刁难,也能因为一个桂花糕的甜味而笑得像个孩子。她能在他的愤怒中冷静地说“陛下应该先冷静下来”,也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就睡着了。
“随你。”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。
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静静地开放着,几朵小白花终于完全绽开了,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,清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宇中。殿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
这一夜,裴栀夏梦到了漪兰殿开满了兰花。白的,黄的,紫的,一盆一盆地摆满了整个庭院,花香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蜜。刘彻站在花丛中,穿着玄色的衣袍,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他朝她伸出手来,笑着说:“栀夏,过来。”
她向他走去,花丛在她身边分开,花瓣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她腰间那枚兰草玉佩上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,那样有力。
梦醒的时候,晨光已经照进了窗户。裴栀夏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,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头发上,保持着昨晚入睡前的姿势。他还没有醒,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裴栀夏仰起头,看着他花白的鬓角、深刻的皱纹、微微抿着的嘴唇。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——汉武帝刘彻,在位五十四年,活了七十岁。她知道他还有九年的寿命,知道这九年里会发生很多事,好的坏的,她都想陪他一起经历。
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抚过他鬓角的白发。
“陛下,来日方长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刘彻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,嘴角弯了起来,像是在回应她。
窗台上,兰草花开正好。殿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道一声——
早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