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冬,来得湿冷绵长,连落雪都带着沁骨的寒意。
静尘别院再无往日的闲适茶香,殿内药味浓重,炭火熊熊,却暖不透榻上弥留之人的寒凉。
砚辞卧在病榻之上,已是油尽灯枯。
年过花甲,半生杀伐,半生权谋,当年挺拔如松的身姿,如今被岁月与病痛折磨得枯瘦憔悴,鬓边霜雪染尽,面容布满沧桑皱纹,再无昔日君临天下的凌厉锋芒。可即便濒临生死边缘,他依旧眉眼紧绷,脊背微挺,即便卧榻不起,那份刻入骨髓的帝王威严,也未曾消散半分。
他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,大多时候昏沉入眠,可每当睁眼,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眸,依旧锐利沉冷,不见半分怯懦,不见半分悲戚,更无对死亡的畏惧。
生死轮回,本就是天道常事。
他一生执掌生杀,踏过尸骨,谋定江山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意识朦胧之际,过往一生,如画卷般在眼前缓缓铺开,没有温情缱绻,没有儿女情长,只有铁血杀伐,权谋棋局,万里江山。
他想起年少时,皇室倾轧,手足相残,他步步为营,狠绝杀伐,踏着荆棘与尸骨,挣脱囚笼,登顶帝位。
那时的他,心冷如铁,眼中只有皇权霸业,为夺帝位,不惜一切,无不忍,无不舍。
他想起执政半生,独揽朝纲,雷霆手段,肃清朝野,平定叛乱,震慑四方,将偌大王朝,治理得海晏河清,国泰民安,江山稳固,万民臣服。
他是铁血帝王,是乱世枭雄,一生集权,一生谋国,不负天下,不负江山,不负帝位。
他想起自己的妻儿。
囚温晚于冷宫一生,未曾给过半分温情;
砺砚烬如利刃,从小教他断情绝爱,冷血谋国,不留半分父慈;
弃砚念于棋局,默许她远嫁和亲,沦为政治筹码,仅在她受尽欺辱时,暗派死士护其体面,尽最后一丝血脉情分,便已仁至义尽。
世人皆道他凉薄,道他无情,道他狠心绝义,为了江山权柄,舍弃所有亲情牵绊,冷血至极。
可砚辞躺在病榻之上,浑浊的眼眸望着殿外飘落的白雪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没有愧疚,没有悔恨,没有遗憾,只有全然的笃定与释然。
他这一生,要权,权倾天下;要国,国固金汤;要名,青史留名;要后,继承者成。
他想要的,全都得到了;
他想做的,全都做成了;
他想守的,全都守住了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,不是阖家温情,不是平淡安稳,是君临天下的威仪,是万里江山的掌控,是千秋霸业的传承。
他做到了。
一生冷血,一生狠绝,一生权谋,一生无牵。
没有辜负自己的野心,没有辜负帝王的使命,没有辜负江山社稷。
至于亲情、情爱、温情,那些本就是他登顶路上,主动舍弃的羁绊,是他为了霸业,心甘情愿摒弃的累赘。
从未在意过,何来失去?
从未奢求过,何来遗憾?
他给了砚烬最狠的教诲,也给了他最稳固的江山;
他给了砚念最淡的庇护,也守了她最后的体面;
他给了温晚最冷清的余生,也给了她一世安稳无虞。
于他而言,仁至义尽,两不相欠。
他这一生,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更没有对不起自己。
所求皆如愿,所得皆圆满,
步步皆随心,事事皆遂意。
何悔之有?何憾之有?
病痛渐渐吞噬最后的意识,呼吸愈发微弱,可砚辞的眼神,依旧清明笃定,没有半分留恋,没有半分不甘。
他这一生,铁血铸江山,冷血定乾坤,
弃温情,断牵绊,舍私情,谋天下,
登顶巅峰,权掌四海,功业已成,后继有人。
此生,了无遗憾。
雪落满院,寂静无声。
榻上之人缓缓闭上双眼,再无气息。
一代铁血帝王,就此归尘。
一生杀伐,一生权谋,一生无憾,
终以最淡然、最笃定的姿态,走完了此生,不留半分余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