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刚踏入店内,便听见后厨传来一阵爽朗大笑,一道身披灰白劲装、腰间挎长枪的高大男子擦着一手酒渍走出。
百里东君回头招呼。

长风,快过来,今日总算有客人登门了。
司空长风目光落在萧婧月单薄的身影上,抱了抱拳,语气坦荡豪迈。

在下司空长风,与东君结伴在此。
萧婧月浅浅颔首回礼。
司空公子有礼。

踏入店内,浓郁绵长的酒香扑面而来,两侧木架层层堆叠封坛老酒,各色酒笺错落排布,字句或洒脱或清雅,名目别致动人。
萧婧月目光缓缓扫过林立酒坛。
百里东君瞧出女子对酒品心生兴致,快步走到酒架一侧,指尖轻叩一坛封泥细腻的清酒,笑意坦荡纯粹。

我这坛‘枕寒山’酒曲混山间百草酿造,性子温软醇厚,入口不烈不冲,浅酌几口便能暖透四肢,要试试吗?
四人移步靠窗木桌落座,窗棂正对江面,司空长风自觉坐于外侧,恰好挡住大半刺骨寒风。
百里东君将温热的酒液缓缓斟满,推至萧婧月面前,少女抬手,指尖轻轻勾住面纱边角,缓缓向下一揭,遮面轻纱滑落,一张清绝绝尘、不染尘俗的面容全然展露。
他自诩行走江湖见惯各色美人,世家贵女、江湖侠女皆有相逢,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、自带霜雪气质的女子,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。
萧婧月并未察觉他失神,只垂眸执起酒盏,浅抿两三小口,温润酒液顺滑滑入喉间,一缕温和暖意顺着胸腹缓缓漫开,连日行路积下的寒凉稍稍纾解,周身紧绷的冷意松快几分。
百里东君回过神,仓促掩饰方才失态,抬手晃了晃腰间酒葫芦,仰头自饮一大口,目光仍忍不住频频落在少女脸上,眼底满是惊艳与不自知的心动,嘴上强装若无其事,难掩自得。

这酒是我亲手酿的,寻常酒肆可寻不到这般温和口感。
酒香温润不冲鼻,酿得极好,难得这般柔和的性子。


姑娘懂酒?
百里东君眼睛一亮,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,兴致更浓。

我还以为寻常闺阁女子不爱饮酒。
谈不上通晓,常年身染寒疾,偶尔会以酒水可暖身。

萧婧月抬眸望向窗外萧瑟江滩,远处荒径连绵百里,不见村落集市,江风日夜不息卷着湿冷寒气,此地看似临江开阔,实则偏僻凶险,眸色微敛,轻轻颔首,语气平和提点。
公子酿酒手艺绝佳,只可惜此地并非开酒肆的好去处。

百里东君立刻坐直身子,满眼好奇。

姑娘但说无妨,我洗耳恭听。
此处荒江孤岸,往来行人寥寥,白日霜风刺骨,入夜江雾浸骨,虽地处官道交汇,但少有旅人驻足。

百里东君闻言长长叹了口气,肩头瞬间垮了半截,满是无奈愁苦。

唉,我也觉得很奇怪,旁人都说柴桑城一带繁华热闹,我当初便是听信这话,特意寻了这处临江地界开酒肆,谁知我来了整整十二天,竟半个客人都没有。
萧婧月猜到可能是哪家小公子偷跑出家,凭兴趣开了这家酒肆,不太聪明却待人真诚友善,有趣得很。
百里东君望着她浅笑的模样,心头一阵悸动,忍不住开口搭话。

不知姑娘此行去往何处?若是顺路,我可以备一坛‘枕寒山’赠予你,路上受寒也好小酌暖身。
多谢公子美意,不必麻烦。前路山路崎岖,携带酒坛多有不便。

萧婧月话音落,轻轻放下手中玉盏,缓缓起身,对着百里东君浅浅一揖。
今日多谢公子赠酒相待,前路尚远,山中寒雾将至,不宜久叙,就此别过。

百里东君虽惋惜未能多聊几分,却也知行路之人自有难处,洒脱拱手相送。
司空长风也站起身,抱拳行礼。

山路霜寒难行,姑娘务必多多保重,若来日有缘相逢,我与东君再备好酒等候。
若是有缘,自会再见。

萧婧月重新覆上面纱,青禾跟随起身。
二人缓步走出酒肆登车,车轮碾过青石长街,马车顺着临江古道渐行渐远。
百里东君站在石阶上,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低声喃喃。

一定要再遇上。
司空长风站在他身侧,拍了拍他的肩膀,失笑摇头。

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,你倒是一眼记上心了。
百里东君耳根微微一红,却不肯否认。

长风,你不觉得她与寻常女子全然不同吗?
司空长风望向空荡荡的江岸。

确是不太一样,只可惜来路匆匆,来不及多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