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烟缕沉沉,龙涎暖香萦梁绕栋,浅淡天光穿透菱花雕窗,落覆在堆叠如山的御案奏折上,亦落在龙榻之上太安帝周身。
一名内侍敛息蹑步入殿,双手恭捧一册密报。
太安帝接过密报拆阅,目光扫过西南顾家与晏家暗流博弈、天外天暗中布局的条目,眉宇间凝起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仪。
待奏折阅毕,暮色已然漫覆宫宇,紫宸殿烛火次第点亮,摇曳灯影将帝王孤坐的身形投在青砖地面,愈发寥落。
太安帝遣退殿内一众内侍,独留浊清侍立阶前,他自案边抽出一卷密折,指尖轻推,将卷宗送至浊清面前。

顾、晏纠葛愈烈,西南局势错综,你怎么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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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别城密报:顾洛离于八别城赴晏别天约战,遭顾五爷暗卫背后袭杀,晏别天趁机补刀致死。顾家对外谎称暴病身亡,西南道局势将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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浊清趋步上前,恭谨取卷翻阅,片刻合卷垂眸,沉吟审慎。
“原先定下联姻的顾洛离已然亡故,婚事临时更换人选,落到顾剑门身上。”
“九皇子萧若风素来通透公允,深谙西南地界世家制衡之道,料想殿下自有章法,能平稳收拾眼下乱局。”
太安帝闻言未答,只微微倚靠龙椅,修长指节轻叩檀木案面,节奏缓而有序,烛火映于他幽深瞳底,明暗交错。
良久,西南乱局萦绕心头的沉滞稍稍散去,染上几分经年不散的倦怠与怅然,指腹轻扣盛着温热茶汤的白瓷贡盏,侧首望向阶下。

近日婧月,在府中何如?
浊清垂腰躬身。
“回陛下,此前二皇子设宴,殿下破例赴席一遭,归府后便阖门谢客,闭门静养,只是……晨昏之际,常有笛音传出。”
“笛音”二字入耳,太安帝方才舒展的眉眼,骤然凝住。
殿内死寂沉沉,唯有炉烟袅袅,缓缓升腾,无声流淌在空旷殿宇之间。
太安帝低声轻叹。

她心底,仍是怨朕。
浊清悄悄抬眸,觑见帝王褪去所有威仪,只剩寻常老父的落寞无力,踌躇再三,温言劝慰。
“陛下与公主骨肉至亲,血浓于水,世间从无拆不开的至亲隔阂。陛下若心有惦念,可传口谕召公主入宫小住闲谈。”
“太医院名医环伺,御药房珍萃齐备,宫中调养远胜公主府,可循序渐进调理公主自幼缠身的寒疴。朝夕相伴日久,陈年心结,自然缓缓冰释。”
此言情理兼备,既是为公主康健考量,亦是为父女二人破冰解隙,是最稳妥周全的法子。
太安帝凝眸远眺西南宫阙方向,目光隔着千重宫墙,遥遥落向那座独居一隅的琉璃月宫,半晌才缓缓落杯,瓷盏轻触案几,声响清寂。

罢了。

朕此生,负阿兰、亏欠她们母女良多,岁岁年年,无从弥补。
太安帝垂眸对案上残茶,愧色沉凝,声线沉重。
深宫从来非安居之地,权斗阴诡、后宫倾轧、朝堂暗流,步步皆是算计风霜。他居九五之尊,能守万里河山、护文武臣民,唯独给不了她一世纯粹安稳、无忧无扰。

她和她母亲一个样,厌弃宫墙桎梏,只求府中清净自在。
太安帝指尖轻抵盏沿,字字皆是妥帖退让。
片刻,太安帝敛去眼底怅然,神色复归沉稳,看向浊清叮嘱。

传旨内务府,逐月加倍遴选上等温润药材、珍稀补品,尽数送往公主府,贴合她寒疴体质,分毫不得敷衍疏漏。

暗中派人好生照看,莫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一堵宫墙,咫尺天涯,隔了君臣尊卑,亦隔了半生父女缘分,他能予她无上尊荣、世间珍奇,却补不了年少亏欠,解不开她心底经年郁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