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红石滩的黑礁石上。
水花崩起一尺多高。
冷。
透骨的冷。
早上八点钟,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铁锅。上千号红星镇的男女老少全挤在滩头上,一个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,冻得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。
没人敢出声。
只有海风扯着喉咙在嚎。
大祭的祭坛搭在沙滩最高处。三头被开膛破肚的肥猪供在生铁台子上,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,顺着沙子一路流,把整个滩头染得暗红刺眼。
苏怀璋站在最前头。
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玄色老式长衫,领口的盘扣系得死紧。
“作孽啊——”
一声哭嚎拖得极大,极其悲戚。
苏怀璋猛地转过身,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翻江倒海的海平线。
“咱们红星镇,祖祖辈辈守了百年的规矩,今天全被那个外来户给毁了!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拄着拐杖,连连叹气,拿手背抹眼泪。
“海神发怒了啊!”苏怀璋眼眶通红,双手死命捶着自己的胸口,声嘶力竭,“夏雨那个畜生!他破坏海堤,偷盗咱们大集体的公家渔具,现在畏罪潜逃了!”
“他这一跑,惹下滔天大祸!”
“今年这灾祸,这狂风暴雨,全是他引来的!”
“这笔血债,只能咱们全镇的老少爷们,拿命去填!”
绝望。
死一样的绝望在人群里炸开。
有人开始嗷嗷哭。
有人扑通一声跪在泥水洼里,冲着黑压压的海面疯狂磕头,脑门砸在碎贝壳上,磕出血也不敢停。
陈桃枝站在人群最外沿。
她没哭。
她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全是咸腥的铁锈味。
“放他妈的狗屁!”她压着嗓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。
旁边,林秋白弓着个背。
他那双常年沾着桐油的手里,死死攥着一把修船用的生铁大凿子。
指骨泛白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。
他半眯着那双总是睡不醒的小眼睛,死盯着祭坛上又哭又喊的苏怀璋。
“他没跑。”林秋白吐出三个字,声音刮玻璃一样干涩刺耳。
陈桃枝猛地扭头看他。
“夏雨没跑。”林秋白松开凿子,又攥紧,眼珠子里爬满血丝,“死人,是不会跑的。”
陈桃枝眼圈猛地红了。
她死死抠着手腕上那个缺口的旧铜镯,指甲把手腕掐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算盘打空了。
全盘皆输。
这破镇子,彻底没救了。
祭坛上。
“祭礼——成——!”
苏怀璋高高举起双手,满头银发在风雨里狂舞,就像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。
他在笑。
嘴角肌肉极不自然地扯起一个弧度。
妥了。
夏雨死在黑岩岛底下的机关里,连渣都不会剩。自己这红星镇土皇帝的位置,再稳稳当当坐二十年绝没问题。新来的政府又怎样?只要这帮泥腿子还怕海神,规矩就还是他苏怀璋定!
就在他准备放下手的这当口。
“呜——!!!!”
一声极度高亢、能把人鼓膜生生撕裂的咆哮,硬生生扯碎了漫天的狂风暴雨!
不是雷声。
不是海怪。
是木头撞击海浪发出的极限轰鸣!
全镇一千多口人,齐刷刷抬头。
苏怀璋脸上的笑,直接卡死在嘴角。
海平线上,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突然被人从中间一劈两半!
一艘船。
一艘破烂不堪、连桅杆都折了半截的快马子木船,正逆着两层楼高的滔天巨浪,像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!
速度快得根本不讲道理!
完全反常!
顶风。
顶浪。
顶着涨潮的海流。
这破船居然在浪尖上飞!
海面之下,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,死死托着船底。水流形成了一道幽蓝色的诡异暗流,把这艘船当成一根长矛,狠狠投向红星镇的红石滩!
“那……那是个什么玩意儿?!”
“船!有船!”
“老天爷啊!逆风行船!海神显灵了!”
人群彻底炸锅了。
林秋白猛地往前踏出两大步,死灰色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陈桃枝双手死死捂住嘴。
快马子木船在浪尖上一个起落,带着万钧之力,直勾勾撞向滩头!
“都让开——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“砰——!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沙石崩飞。
泥水四溅。
十几个躲闪不及的镇民直接被掀翻在地,滚得一身烂泥。
船头深深犁进粗糙的沙砾里,在地上豁开一条十几米长的深沟,硬生生停在了大祭祭坛正下方不到十米的地方!
木板断裂的“咔嚓”声让人牙酸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一秒。
上千双眼睛,全钉在那艘破船上。
船舱的破门“哐当”一声被里面的人一脚踹飞。
一只穿着破烂解放鞋、全被泥水和血浆泡透的脚,重重踏上甲板。
夏雨。
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。
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,现在全被血浆糊死了。
他右腿打着极其夸张的摆子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每次呼吸都往外喷血沫子。
但他那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哪怕在最黑的夜里,也是能直接把人眼球烫出个窟窿的那种亮。
瞳孔深处,还残留着最后一抹自然之能的幽蓝光晕。
“苏老伯。”
夏雨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声音全哑了,带着血腥味,却奇迹般地压住了满海滩的风雨。
“海神让我给你带个话!”
全镇人全傻了。
活见鬼了!
这外来户不是畏罪潜逃了吗?
怎么一身是血的从海神禁地杀回来了!
苏怀璋倒吸一口凉气,喉结上下疯狂滚动。
“蹬蹬蹬!”
他连退三步,一脚踩在死猪的血水洼里,差点摔个四脚朝天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那张和气了一辈子的老脸,此时惨白如纸,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狂抖。
夏雨能活着回来?
大马和小马可是带着枪去的!神庙的断龙石可是锁死的!
夏雨咧开嘴,笑了。
满嘴是血。
他左手猛地往外一扬。
“扑通!”
“扑通!”
两个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、面色比死人还难看的汉子,被直接从船舱里扔了出来,重重砸在泥沙里。
是大马和小马。
苏怀璋最得力、最心狠手辣的两个暗桩杀手。
两人嘴里塞着破抹布,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,像两只大蛆一样在泥水里疯狂扭动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惨叫。
人群里发出阵阵骇然的惊呼。
老头老太太们全往后缩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
夏雨连气都不喘一口,转过身。
他直接从破烂的船舱暗格里,拖出一个半米高的黑铁皮箱。
长满铁锈。
挂着海带和水草。
沉甸甸的,散发着一股海底烂泥的恶臭。
“砰!”
铁皮箱被夏雨单手死死扣住边缘,抡圆了胳膊,直接当个炮弹一样砸在祭坛最高处的台阶上!
锁扣当场崩飞。
箱子盖“啪”地弹开。
惨白色的东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。
骨头。
全他妈是人骨头。
“啊——!”前排几个妇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
“大家伙睁开眼看清楚了!”
夏雨指着那一地的白骨,字字铿锵,每一个字都像大锤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!
“这箱子里躺着的,是三十年前被抢杀的外来商队!”
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倒抽气声。
“最底下的那一具……”夏雨死盯着高台上的苏怀璋,拖着断腿,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,“是你苏怀璋亲弟弟的骨头!”
“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
苏怀璋浑身哆嗦,指着夏雨破口大骂,口水喷出一老远,“这是妖言惑众!他被邪祟附体了!乡亲们,打死这个触怒海神的妖孽!大伙一起上啊!”
没人动。
上千号人,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。
连平时最听苏怀璋话的几个本家后生,都僵在原地,死死握着鱼叉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因为夏雨现在的气场太可怕了。
乘着逆浪回来,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无常。
“我血口喷人?”
夏雨冷笑一声。
他一把扯开胸口的衣服,从贴肉的怀里,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本。
“快马子木船底下的暗舱里,藏得可真够严实的啊。”
他双手用力,一把扯烂油纸。
“三十年前的进出账!分了多少钱,杀了多少人,连去镇上药铺买蒙汗药的花了几个铜板,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!”
夏雨高高扬起账本。
“这上面,有你苏怀璋按的血手印!”
林秋白突然疯了一样冲出人群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一把从夏雨手里抢过账本。
翻了两页。
林秋白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老实人脸,彻底扭曲了。眼泪混着雨水,瞬间糊了满脸。
“对上了!全对上了!”
林秋白转过身,冲着底下的乡亲们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。
“十五年前!我师傅被沉海……也是大祭这一天!这账上记着了!修船匠发现暗格,灭口!”
陈桃枝站出来了。
她挤开人群,直接踩上一块高耸的礁石。
她一把扯高衣袖,举起手腕上那个缺口的旧铜镯。
“查办杀人犯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,嗓音尖锐得刺破雨幕,“根本就没有什么海神发怒!全是他苏怀璋为了当土皇帝,年年用机关害我们的兄弟!相信新政府!把旧账全翻出来!”
几个平日里跟着夏雨干活的年轻捕鱼队小伙子,眼眶全红了。他们狠狠把手里的斗笠摔在地上,跟着扯起嗓子吼:
“查办杀人犯!”
“杀人偿命!”
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原本被恐惧压垮的镇民们,看着满地的白骨,听着林秋白和陈桃枝的怒吼,眼神里的迷茫一点点褪去,烧起了通红的怒火。
苏怀璋的心理防线开始全面崩塌。
他指着夏雨,手指抖得像通了电:“你……你伪造的……一具烂骨头,你凭什么证明是我弟弟!那是外来商队的死人!你这就是往老头子身上泼脏水!”
“要证明是吧?”
夏雨走到白骨堆前。
他弯下腰,手指在烂泥里扒拉了两下,从那具最小的骸骨肋骨缝隙里,硬生生勾出一个用黑绳挂着的东西。
一枚发黑的苏家银锁。
背面刻着一个生辰八字。
“这枚长命锁,红星镇上只要是过了六十岁的老人,都认识吧。”
夏雨把银锁拎在半空,在苏怀璋眼前晃了晃。
“三十年了。你弟弟躺在黑岩岛底下那又冷又臭的泥壳子里,天天戴着它。”
苏怀璋死死盯着那枚晃动的银锁。
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。
他嘴唇剧烈嗫嚅着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想反驳,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三十年经营的“神罚”大局。
三十年用人命堆起来的威望。
三十年密不透风的宗族铁桶。
全塌了。
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外来户,几张破纸,一块烂铁,当着全镇一千多人的面,砸了个粉碎!
“噗——!!!!”
一口浓黑的血从苏怀璋嘴里狂喷而出,直接溅在祭坛洁白的石雕上。
他双膝一软。
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,瘫软在夹着血水的泥沙里。
就在这死寂的关头。
人群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、厚重的脚步声。
“让开!全让开!”
几名穿着五零年代新式黄色制服的公安人员,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民兵,强行分开了外围的人群。
走在最前面的公安队长,面容冷峻。
他手里拿着一副亮晃晃的钢制手铐。
跨过泥水洼。
越过满地的碎石。
直奔瘫在地上的苏怀璋而去。
手铐齿轮死死咬合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金属声,在红石滩上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