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灵异悬疑 

第五十四章 死 人复活

溺水者的诅咒

暴雨砸在红石滩的黑礁石上。

水花崩起一尺多高。

冷。

透骨的冷。

早上八点钟,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铁锅。上千号红星镇的男女老少全挤在滩头上,一个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,冻得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。

没人敢出声。

只有海风扯着喉咙在嚎。

大祭的祭坛搭在沙滩最高处。三头被开膛破肚的肥猪供在生铁台子上,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,顺着沙子一路流,把整个滩头染得暗红刺眼。

苏怀璋站在最前头。

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玄色老式长衫,领口的盘扣系得死紧。

“作孽啊——”

一声哭嚎拖得极大,极其悲戚。

苏怀璋猛地转过身,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翻江倒海的海平线。

“咱们红星镇,祖祖辈辈守了百年的规矩,今天全被那个外来户给毁了!”

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
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拄着拐杖,连连叹气,拿手背抹眼泪。

“海神发怒了啊!”苏怀璋眼眶通红,双手死命捶着自己的胸口,声嘶力竭,“夏雨那个畜生!他破坏海堤,偷盗咱们大集体的公家渔具,现在畏罪潜逃了!”

“他这一跑,惹下滔天大祸!”

“今年这灾祸,这狂风暴雨,全是他引来的!”

“这笔血债,只能咱们全镇的老少爷们,拿命去填!”

绝望。

死一样的绝望在人群里炸开。

有人开始嗷嗷哭。

有人扑通一声跪在泥水洼里,冲着黑压压的海面疯狂磕头,脑门砸在碎贝壳上,磕出血也不敢停。

陈桃枝站在人群最外沿。

她没哭。

她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全是咸腥的铁锈味。

“放他妈的狗屁!”她压着嗓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。

旁边,林秋白弓着个背。

他那双常年沾着桐油的手里,死死攥着一把修船用的生铁大凿子。

指骨泛白。
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。

他半眯着那双总是睡不醒的小眼睛,死盯着祭坛上又哭又喊的苏怀璋。

“他没跑。”林秋白吐出三个字,声音刮玻璃一样干涩刺耳。

陈桃枝猛地扭头看他。

“夏雨没跑。”林秋白松开凿子,又攥紧,眼珠子里爬满血丝,“死人,是不会跑的。”

陈桃枝眼圈猛地红了。

她死死抠着手腕上那个缺口的旧铜镯,指甲把手腕掐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
算盘打空了。

全盘皆输。

这破镇子,彻底没救了。

祭坛上。

“祭礼——成——!”

苏怀璋高高举起双手,满头银发在风雨里狂舞,就像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。

他在笑。

嘴角肌肉极不自然地扯起一个弧度。

妥了。

夏雨死在黑岩岛底下的机关里,连渣都不会剩。自己这红星镇土皇帝的位置,再稳稳当当坐二十年绝没问题。新来的政府又怎样?只要这帮泥腿子还怕海神,规矩就还是他苏怀璋定!

就在他准备放下手的这当口。

“呜——!!!!”

一声极度高亢、能把人鼓膜生生撕裂的咆哮,硬生生扯碎了漫天的狂风暴雨!

不是雷声。

不是海怪。

是木头撞击海浪发出的极限轰鸣!

全镇一千多口人,齐刷刷抬头。

苏怀璋脸上的笑,直接卡死在嘴角。

海平线上,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突然被人从中间一劈两半!

一艘船。

一艘破烂不堪、连桅杆都折了半截的快马子木船,正逆着两层楼高的滔天巨浪,像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!

速度快得根本不讲道理!

完全反常!

顶风。

顶浪。

顶着涨潮的海流。

这破船居然在浪尖上飞!

海面之下,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,死死托着船底。水流形成了一道幽蓝色的诡异暗流,把这艘船当成一根长矛,狠狠投向红星镇的红石滩!

“那……那是个什么玩意儿?!”

“船!有船!”

“老天爷啊!逆风行船!海神显灵了!”

人群彻底炸锅了。

林秋白猛地往前踏出两大步,死灰色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
陈桃枝双手死死捂住嘴。

快马子木船在浪尖上一个起落,带着万钧之力,直勾勾撞向滩头!

“都让开——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
“砰——!!!!”
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
沙石崩飞。

泥水四溅。

十几个躲闪不及的镇民直接被掀翻在地,滚得一身烂泥。

船头深深犁进粗糙的沙砾里,在地上豁开一条十几米长的深沟,硬生生停在了大祭祭坛正下方不到十米的地方!

木板断裂的“咔嚓”声让人牙酸。

全场死寂。

连风都停了一秒。

上千双眼睛,全钉在那艘破船上。

船舱的破门“哐当”一声被里面的人一脚踹飞。

一只穿着破烂解放鞋、全被泥水和血浆泡透的脚,重重踏上甲板。

夏雨。

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。

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,现在全被血浆糊死了。

他右腿打着极其夸张的摆子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每次呼吸都往外喷血沫子。

但他那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
哪怕在最黑的夜里,也是能直接把人眼球烫出个窟窿的那种亮。

瞳孔深处,还残留着最后一抹自然之能的幽蓝光晕。

“苏老伯。”

夏雨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
声音全哑了,带着血腥味,却奇迹般地压住了满海滩的风雨。

“海神让我给你带个话!”

全镇人全傻了。

活见鬼了!

这外来户不是畏罪潜逃了吗?

怎么一身是血的从海神禁地杀回来了!

苏怀璋倒吸一口凉气,喉结上下疯狂滚动。

“蹬蹬蹬!”

他连退三步,一脚踩在死猪的血水洼里,差点摔个四脚朝天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
他那张和气了一辈子的老脸,此时惨白如纸,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狂抖。

夏雨能活着回来?

大马和小马可是带着枪去的!神庙的断龙石可是锁死的!

夏雨咧开嘴,笑了。

满嘴是血。

他左手猛地往外一扬。

“扑通!”

“扑通!”

两个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、面色比死人还难看的汉子,被直接从船舱里扔了出来,重重砸在泥沙里。

是大马和小马。

苏怀璋最得力、最心狠手辣的两个暗桩杀手。

两人嘴里塞着破抹布,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,像两只大蛆一样在泥水里疯狂扭动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惨叫。

人群里发出阵阵骇然的惊呼。

老头老太太们全往后缩。

“还没完呢。”

夏雨连气都不喘一口,转过身。

他直接从破烂的船舱暗格里,拖出一个半米高的黑铁皮箱。

长满铁锈。

挂着海带和水草。

沉甸甸的,散发着一股海底烂泥的恶臭。

“砰!”

铁皮箱被夏雨单手死死扣住边缘,抡圆了胳膊,直接当个炮弹一样砸在祭坛最高处的台阶上!

锁扣当场崩飞。

箱子盖“啪”地弹开。

惨白色的东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。

骨头。

全他妈是人骨头。

“啊——!”前排几个妇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

“大家伙睁开眼看清楚了!”

夏雨指着那一地的白骨,字字铿锵,每一个字都像大锤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!

“这箱子里躺着的,是三十年前被抢杀的外来商队!”

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倒抽气声。

“最底下的那一具……”夏雨死盯着高台上的苏怀璋,拖着断腿,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,“是你苏怀璋亲弟弟的骨头!”

“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

苏怀璋浑身哆嗦,指着夏雨破口大骂,口水喷出一老远,“这是妖言惑众!他被邪祟附体了!乡亲们,打死这个触怒海神的妖孽!大伙一起上啊!”

没人动。

上千号人,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。

连平时最听苏怀璋话的几个本家后生,都僵在原地,死死握着鱼叉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因为夏雨现在的气场太可怕了。

乘着逆浪回来,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无常。

“我血口喷人?”

夏雨冷笑一声。

他一把扯开胸口的衣服,从贴肉的怀里,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本。

“快马子木船底下的暗舱里,藏得可真够严实的啊。”

他双手用力,一把扯烂油纸。

“三十年前的进出账!分了多少钱,杀了多少人,连去镇上药铺买蒙汗药的花了几个铜板,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!”

夏雨高高扬起账本。

“这上面,有你苏怀璋按的血手印!”

林秋白突然疯了一样冲出人群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一把从夏雨手里抢过账本。

翻了两页。

林秋白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老实人脸,彻底扭曲了。眼泪混着雨水,瞬间糊了满脸。

“对上了!全对上了!”

林秋白转过身,冲着底下的乡亲们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。

“十五年前!我师傅被沉海……也是大祭这一天!这账上记着了!修船匠发现暗格,灭口!”

陈桃枝站出来了。

她挤开人群,直接踩上一块高耸的礁石。

她一把扯高衣袖,举起手腕上那个缺口的旧铜镯。

“查办杀人犯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,嗓音尖锐得刺破雨幕,“根本就没有什么海神发怒!全是他苏怀璋为了当土皇帝,年年用机关害我们的兄弟!相信新政府!把旧账全翻出来!”

几个平日里跟着夏雨干活的年轻捕鱼队小伙子,眼眶全红了。他们狠狠把手里的斗笠摔在地上,跟着扯起嗓子吼:

“查办杀人犯!”

“杀人偿命!”

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
原本被恐惧压垮的镇民们,看着满地的白骨,听着林秋白和陈桃枝的怒吼,眼神里的迷茫一点点褪去,烧起了通红的怒火。

苏怀璋的心理防线开始全面崩塌。

他指着夏雨,手指抖得像通了电:“你……你伪造的……一具烂骨头,你凭什么证明是我弟弟!那是外来商队的死人!你这就是往老头子身上泼脏水!”

“要证明是吧?”

夏雨走到白骨堆前。

他弯下腰,手指在烂泥里扒拉了两下,从那具最小的骸骨肋骨缝隙里,硬生生勾出一个用黑绳挂着的东西。

一枚发黑的苏家银锁。

背面刻着一个生辰八字。

“这枚长命锁,红星镇上只要是过了六十岁的老人,都认识吧。”

夏雨把银锁拎在半空,在苏怀璋眼前晃了晃。

“三十年了。你弟弟躺在黑岩岛底下那又冷又臭的泥壳子里,天天戴着它。”

苏怀璋死死盯着那枚晃动的银锁。

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。

他嘴唇剧烈嗫嚅着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想反驳,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
三十年经营的“神罚”大局。

三十年用人命堆起来的威望。

三十年密不透风的宗族铁桶。

全塌了。

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外来户,几张破纸,一块烂铁,当着全镇一千多人的面,砸了个粉碎!

“噗——!!!!”

一口浓黑的血从苏怀璋嘴里狂喷而出,直接溅在祭坛洁白的石雕上。

他双膝一软。

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,瘫软在夹着血水的泥沙里。

就在这死寂的关头。

人群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、厚重的脚步声。

“让开!全让开!”

几名穿着五零年代新式黄色制服的公安人员,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民兵,强行分开了外围的人群。

走在最前面的公安队长,面容冷峻。

他手里拿着一副亮晃晃的钢制手铐。

跨过泥水洼。

越过满地的碎石。

直奔瘫在地上的苏怀璋而去。

手铐齿轮死死咬合。

“咔哒。”

清脆的金属声,在红石滩上炸响。

上一章 第五十三章 毁灭祭坛 溺水者的诅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五十五章 撕毁的调动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