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生

雨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忽然停的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月光漏下来，落在那间木屋上。屋里没有点灯，也没有声音。两个孩子坐在墙角，靠在一起，都没有睡。大的那个睁着眼睛，小的那个也睁着眼睛。

“娘和爹呢？”无一郎问。

“去邻村了。”有一郎说，“明天才回来。”

无一郎没有再问。他靠回哥哥肩膀上，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。有一郎没有推开他。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，等着天亮。

鬼的气味从窗外飘进来。冷的，像冰。有一郎猛地站起来，把弟弟推到身后。“别出声。”无一郎没有出声。他屏住呼吸，看着哥哥的后背。有一郎的手边没有刀，没有斧头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边只有弟弟。

鬼进来了。黑灰色的影子，四肢着地，眼睛是黄色的，竖瞳。它看了一眼那两个人，笑了。有一郎没有退。他冲上去，拳头砸在鬼的身上，像打在石头上。鬼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甩到墙上。有一郎撞在墙上，左臂先着地，骨头断了。他没有叫出声。无一郎叫了：“哥——”

鬼转头看向无一郎。有一郎爬起来，左手垂在身侧，已经不能动了。他站到弟弟前面。“别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人也在发抖，但没有退。

“嗒。”

紫红色的花瓣从虚空中涌出，落在鬼的脸上、身上，炸开。鬼的惨叫声很短，因为它来不及叫。花瓣炸了又炸，直到它的身体变成碎片，散落一地，不再动了。

有一郎愣在原地。他的手还举着，手还在抖。无一郎从他身后探出头，看到了两个人。一个穿深色素衣，一个穿浅色素衣。浅色素衣的那个蹲在地上，手指按着地面，紫红色的花瓣从她指尖蔓延开来。深色素衣的那个站着，手里捏着几根银针。

“你们是谁。”有一郎的声音还在抖。

“路过的。”深色素衣的人说。她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他左臂上。走到他面前。“手伸出来。”有一郎没有动。“手伸出来，不然会废。”有一郎犹豫了一下，伸出左手。疼，他没有叫。深色素衣的人捏住他的手臂，手指按在断骨处，轻轻一推。骨头复位的声音很闷，有一郎咬住了嘴唇，还是没有叫。

银针扎入穴位，止疼，消肿。她从袖中取出绷带，缠好。“别动。三天。”

有一郎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。“谢谢”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，没有说出来。深色素衣的人没有等。她站起来，转身，浅色素衣的人也站起来了。紫光从头顶渗出来，吞没了两个人。

屋里恢复了安静。鬼的碎片还在，血迹还在，但鬼已经不在了。

有一郎站着，左臂缠着绷带，右手还握着拳头，拳头上全是血。无一郎蹲下来，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，紫红色的，没有被炸碎。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手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无一郎没有再问。他知道有一郎在说假话，他没有戳穿。

第二天早上，父母从邻村回来了。母亲推开门，看到屋里有一郎的袖子卷着，露出里面的绷带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
“摔的。”有一郎说。

母亲皱了一下眉，没有追问。她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柿饼，分给两个孩子。无一郎咬了一口，很甜。

父亲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落下去，木头裂开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。有一郎坐在廊下，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的左臂还疼，但他没有说。母亲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他没有放下来。他捧着碗，等水凉。

后来，产屋敷的人来收孩子。不是抢，是问。父母没有替他们做主。父亲看着有一郎：“你自己选。”有一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弟弟，看着父母，看着院子里那把劈柴的斧头。他没有跟去。他留下来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护谁，是因为父母还活着。他走了，父母怎么办。

他送无一郎到村口。无一郎回头看他，有一郎没有挥手。他的左臂在阴天的时候还会疼，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站在村口，一直站到看不见弟弟的背影。风吹起他的袖子，露出下面那道淡淡的疤痕。父母不知道。他们以为那只是摔的。

@新手福利，谢谢老师(^～^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