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光散去时,俞灼华先闻到了铁锈的气味。
不是普通的铁锈,是血的味道,混着烧焦的木头和煤烟。夜风很大,从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睁开眼,第一反应是抓住旁边的东西——她抓住了姐姐的袖子。
“姐,这是——”
“火车。”俞浅荼说。
“火车?”俞灼华愣了一下,“这世界还有火车?”
“嗯。大正时代。”俞浅荼看着远处的铁轨,“师父说过,这个时代有火车。”
俞灼华蹲下来,手掌贴着车顶。钢铁的表面在震动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父把咱们压得太狠了。”
俞浅荼没有说话。
“在修仙界,我催生花,方圆千里都能炸。”俞灼华捏了捏拳头,“现在呢?炸一节车厢都费劲。”
“你还算好的。”俞浅荼看着远处,“我以前一针能封住大乘期大能的经脉。现在——扎个下弦,用了三针。”
“三针?”
“三针。”俞浅荼顿了顿,“而且还没扎死。”
俞灼华沉默了片刻。
“姐,咱们可是修仙界顶尖的。师父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俞浅荼说,“这个世界承受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承受不住,但——压到这个世界能承受的最高水平就行了,干嘛还往下压?”
“怕咱们无聊。”
俞灼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。不是那种“好好笑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好想骂人但是骂不出口”的笑。
“无聊?姐,咱们现在连个下弦都扎不死,你说无聊?”
“师父说的。”俞浅荼面无表情,“你去跟她理论。”
俞灼华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不想被禁言。
车头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不是爆炸,是车厢被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。
“走。”俞浅荼已经往车头方向跑了。
俞灼华跟在后面,两个人在列车顶部狂奔。风刮得脸生疼,但她们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——虽然被压制了,但底子还在。车头方向的光越来越亮——不是灯,是火焰。金红色的火焰,在黑暗中燃烧。
一个男人站在车顶,橘红色的头发在风中狂舞,金色的瞳仁像两团燃烧的火。他的羽织是白色和红色相间的,上面绣着火焰一样的纹路。
炼狱杏寿郎。炎柱。
他对面的鬼,体型瘦小,皮肤惨白,像个被水泡烂的玩偶。它的眼睛里有“下弦壹”三个字,手背上长着几张嘴——一张一合,发出无声的波纹。
下弦之壹——魇梦。
杏寿郎的刀举着,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了。他的身体在晃——不是受伤,是困。他的眼皮在打架,刀尖开始下垂。
“睡吧。”魇梦的声音很轻,像催眠曲,“睡吧,睡吧……”
杏寿郎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他单膝跪在车顶上,用刀撑住身体,但他的头还在往下垂。
“不行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不能睡……一睡……就完了……”
但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。
“姐姐。”俞灼华压低声音。
“看到了。”俞浅荼盯着魇梦手背上的那些嘴,“它在用声音催眠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们离这么远,来不及跑过去堵它的嘴。”
俞浅荼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。针很细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针身上有极细的纹路,是师父刻的符文。
“师父把咱们的实力压了,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针还是那个针。”
她抬手,三根银针破空而出。不是射向魇梦的身体——是射向它手背上的三张嘴。银针扎进嘴里的瞬间,魇梦惨叫了一声。不是疼——是被打断了施术。那些嘴还在,但暂时合不上了,像被人用针缝住了一样。
“谁——?!”魇梦猛地转头。
“嗒。”
紫红色的花瓣从虚空中涌出,洋洋洒洒,铺天盖地。不是从杏寿郎身后来的,是从魇梦的头顶落下来的。毛地黄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紫红色的光,轻盈地飘落。
魇梦愣了一下。花炸了。不是一颗炸,是每一片花瓣都在同一瞬间爆开。紫红色的火光在魇梦的脸上炸开,它的眼睛被炸伤,手背上被针缝住的嘴被炸烂。
魇梦的身体在火焰中化为碎片,但没有死透——下弦之壹没那么容易死。它的残骸在车顶上挣扎,碎肉重新粘合,骨头重新长出来。
“姐姐。”俞灼华的声音很低。
“看到了。”俞浅荼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捏着几根银针。
她走到魇梦面前,蹲下来,看着那双正在重生中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魇梦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。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魇梦沉默了一息。它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——不是被绑住了,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针。不知什么时候,几根银针扎进了它的脊椎和四肢关节。
“魇梦。”它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魇梦。”俞浅荼重复了一遍,把银针往里推了一寸。不是毒,是封。封印鬼之力——师父教她的,专门用来对付“不能杀但也不能放”的东西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俞浅荼说。
“……去哪?”
“穿越局。”俞浅荼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缺人手。你正好。”
魇梦瞪大眼睛。“我是鬼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杀人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所以你打工还债。”俞浅荼打断它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手链,套在魇梦的手腕上。银白色的,细细的,看起来很轻,但戴上的瞬间,魇梦感觉自己的鬼之力被压到了极限。
“这是什么?”魇梦看着手腕上那根细得像线一样的链子。
“封灵链。”俞浅荼说,“把力量压到普通人水平。不会死,但你也跑不掉。”
魇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去哪里打工?”
“穿越局。”俞浅荼说,“有个修情感道的姐姐,跟你能力差不多。你去给她当助手。”
“……有工资吗?”
俞浅荼看了它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魇梦沉默了。
但它没有说不。
杏寿郎单膝跪在车顶上,看着那个陌生女子蹲在鬼面前,看着那只鬼被她套上手链,看着紫光从头顶渗出来,吞没了三个人影。
“等等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紫光已经合拢了。车顶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几片紫红色的花瓣。
杏寿郎站起来,拈起一片花瓣。
“穿越局?”他重复了一遍,不认识。
他把花瓣收进袖子里。转身跳下车顶,去清理车厢里剩下的几只小鬼。
紫光散去时,魇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不是无限城,不是列车,不是它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。
院子里种满了桃花树,正是花期,粉白色的花瓣簌簌飘落。青石板路通向一座中式宅院,白墙黛瓦,雕花木窗,廊下挂着纸灯笼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——不是花香,是从廊下传来的。
廊下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长发主体白色,往下渐变成粉色,眼睛琥珀金色,通透灵动,像猫一样。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——糯米团子、桂花糕、红豆糕,旁边放着一碗温着的甜汤。
她正在吃桂花糕,嘴角沾了一点碎屑。
“你就是魇梦?”她问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叫桃蓁。”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,“情感大道的。会幻境。以后你跟着我。”
魇梦看着她,又看了看院子角落。那里还有一个女子,靠在廊柱上,手里端着一杯白水,正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发呆。
纯白长发,没有一丝杂色。浅紫色的眼睛,温和安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穿着素色长袍,样式简单,但布料一看就不是凡物。
“这位是织玄。”桃蓁说,“创造大道的。诸天万界管理局的主系统是她造的。你不用怕她,她不爱说话。”
织玄转过头,看了魇梦一眼,没说话。但她放下杯子,走过来,低头看着魇梦手腕上的封灵链。
“封印够用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,“但加一道我的,更稳。”
她指尖泛出淡淡的微光,在封灵链上轻轻一点。魇梦感觉手腕上又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束缚。
“行了。”织玄收回手,转身走回廊下,继续看桃花。
桃蓁笑眯眯地看着魇梦:“她就这样,不用在意。来,我给你安排房间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碟点心。
“你吃甜的吗?”她问魇梦。
魇梦愣了一下。“……鬼不需要吃。”
“没问你需要不需要,问你喜不喜欢。”
魇梦沉默了片刻。“……以前在人间的时候,吃过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桃蓁看了它一眼,端起一碟桂花糕,放到它手里。
“尝尝。不喜欢再说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魇梦低头看着手里的碟子。桂花糕泛着淡金色,上面缀着几朵干桂花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它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