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光散去时,俞浅荼先闻到了水的味道。
不是河水的腥,是井水的清冽,混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。月光很亮,落在一座安静的宅院里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很整齐,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,石灯笼旁边有一口老井,井口覆着木盖。
“这是哪?”俞灼华蹲在院墙的阴影里,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俞浅荼的目光扫过四周。
宅子不大,但看得出主人很用心——檐下的风铃、廊边的水盆、门框上贴着的驱邪符。这不是有钱人家,但很干净,很温暖。有家的味道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但不是给病人喝的——是预防的,养生的。这家人的女儿,大概身体不太好。
屋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柔和,带着笑意:“爹,明天那个人就回来了,你说我要不要穿那件新做的和服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沉稳,带着笑意:“穿什么都好看。你要是想穿,就穿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件是不是太花了?”
“花怕什么?年轻姑娘就是要穿花的。”
女子笑了一声,声音像风铃。
俞灼华从窗缝里看了一眼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的和服,面容端正,眉宇间有一股习武之人的英气,但眼神很温和。
他对面跪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大约十六七岁,长发挽在脑后,插着一根雪花发簪,穿着素色的居家和服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她是不是有病?”俞灼华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俞浅荼说,“身体不好。”
她们没有动。只是路过的人,不能每看到一个家庭就冲进去。但俞浅荼记住了那口井,记住了那个女孩的笑声,和那个男人说“年轻姑娘就是要穿花的”时的语气。
“走吧。”俞浅荼说。
俞灼华点头。两人刚转身——
隔壁的院墙后面,有动静。不是鬼,是人。几个男人的影子,鬼鬼祟祟地靠近那口井的方向。为首的那个年轻一些,穿得比别人好,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善意的。
他们在井边停下来。那个年轻人蹲下来,掀开井盖,从布袋里倒出一些粉末,洒进井里。动作很快,很熟练。
俞灼华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袖中的花种。
“等一下。”俞浅荼按住她的手,声音很低,“看看他们还要做什么。”
那几个男人洒完药粉,又往宅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悄悄溜走了。月光照在那口井上,井盖已经被盖回去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姐姐,他们在井里下了毒。”俞灼华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那家人明天早上会打水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女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俞浅荼打断了她,看着那口井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她站起来,翻过院墙,落在井边。俞灼华跟上来,手里攥着花种,紫红色的花瓣在她指缝间无声地绽开——不是为了炸,是为了警戒。如果有人靠近,她会知道。
俞浅荼蹲下来,掀开井盖。井水很清,月光照在水面上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她闻到了——井水里混着一种苦腥味,是某种草药的毒。剂量不算大,但对一个身体本来就弱的人来说,足够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丹丸,投入井中。丹丸入水即化,无声无息。不是解毒,是中和。井水会变苦一段时间,但不会毒死人了。
俞灼华蹲在旁边,看着姐姐的动作,没有说话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宅子的方向——屋里还亮着灯,那个女子还在和父亲说话,笑声隐约传来。
“姐,他们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要告诉他们吗?”
俞浅荼盖上井盖,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说了他们也不会信。只会害怕。”
俞灼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她蹲下来,从袖中取出一粒花种,按进井边的泥土里。花种发芽、抽茎、绽蕾——一朵紫红色的毛地黄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
“这是什么?”俞浅荼问。
“记号。”俞灼华站起来,“下次路过的时候,能认出来。”
俞浅荼没有反驳。两人翻出院墙,沿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月光落在她们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女的说的‘那个人’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俞浅荼说,“可能是她未婚夫。”
“那她未婚夫回来了,会不会查是谁下的毒?”
“也许。”
“那他把那些人打一顿怎么办?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俞浅荼说,“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俞灼华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
两人穿过几条小巷,在一座破旧的小桥边停下。不是因为她们累了,是因为空气里有另一种气味——药渣的苦腥混着酒酸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。
桥洞下,一个干瘦的老人裹着件破烂的棉袄,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。脸色蜡黄,颧骨高突,嘴唇干裂。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,一只破碗。
“又一个人。”俞灼华小声说。
俞浅荼走过去,蹲下来,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。脉象细弱散乱,加上长期酗酒,五脏已经受损了——这种病人她在江户街尾见了很多。不是不能救,是救完了他们自己还会喝回去。
但这个人不一样。他的手腕上有旧伤——不是打架的伤,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筋骨劳损。说明他曾经是好好过日子的人,只是后来出了什么事,把自己喝成了这样。
“救不救?”俞灼华问。
“救。”俞浅荼说。
她取出银针,开始施针。俞灼华站在旁边,环顾四周。桥洞虽破,但老人的被褥叠得还算整齐,旁边的破木箱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碗,碗里还有半碗凉水。一个曾经努力活着的人。
施完针,俞浅荼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,放在老人枕边。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两粒丹丸,用小纸包包好,压在药粉下面。
“走吧。”
俞灼华跟上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蹲在桥洞边,从袖中取出一粒花种,按进墙根的土里。紫红色的毛地黄在月光下轻轻绽开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有没有儿子?”
“也许有。”
“那他知道自己还有爹吗?”
俞浅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他爹还活着。”
俞灼华看了姐姐一眼,没有追问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落在她们身上,桥洞口的毛地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个安静的、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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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老师的打赏(^~^)@新手福利 抱歉,那个点我在睡觉,没有及时把存稿发出来,现在已完成加更,老师不要睡太晚了,对身体不好,有可能会头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