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偏殿·晨
李长曦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黄色的格子。她躺在锦褥上,裹着那床西域绒毯,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。她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帐幔,大脑一片空白。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——她走出偏殿,走过回廊,推开三道门,走进宣室殿。她拉着刘彻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,她说“陛下,我想做你的女人”。她没有梦游,她是醒着的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。她昨晚做了什么?她主动去找刘彻,主动拉他的手,主动说那些话。然后他们——圆房了。她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她像一只煮熟的虾,蜷缩在被窝里,一动不敢动。
青萝端着水走进来,看到李长曦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长曦的声音闷在被子里,“今日不出门。”
青萝放下水,看了一眼床头——那里放着一碗汤,已经凉了。碗旁边有一张纸条,上面有字。青萝不认识字,但她认得那个笔迹——是陛下的。因为陛下每天批奏章,苏公公送过来的时候她见过。
“姑娘,陛下的纸条。”
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把纸条抓了进去。李长曦躲在被窝里,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今晚再来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把字写得这么直白,不怕被人看到吗?她想起刘彻写这四个字时的表情——一定是面无表情的,像批奏章一样严肃。但他写的是“今晚再来”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皇帝,写这种纸条,不脸红吗?她不知道的是,刘彻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只是没人看到。
二、宣室殿·午
李长曦在偏殿躲了一整个上午。到了午时,青萝又端了一碗汤进来——不是御膳房的,是宣室殿送来的。“姑娘,陛下让人送来的。陛下还说,姑娘要是再不起来,他就亲自来了。”
李长曦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红红的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看着那碗汤,沉默了片刻,然后坐起来了。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——是她自己的方子,枸杞、黄芪、党参,温补的。但今天多了一味药:红枣。补血的。她的脸又红了。他什么意思?他知道她昨晚——她的脸更红了。她不敢想了。
她喝完汤,更衣,梳头,走出偏殿。走到宣室殿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刘彻坐在案几前,正在批奏章。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听出了她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梦游时那种轻飘飘的,是醒着的,带着一丝犹豫,像一只不敢踩实地的猫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李长曦行了个万福,声音很轻。
“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,在案几前站定。刘彻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的脸红红的,耳朵尖红红的,连脖子都是红红的。她低着头不敢看他,手指绞着衣袖,像个做错事被叫到先生面前的小学生。
“抬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锐利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亮,是一种温暖的、带着笑意的亮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坐下,陪朕批奏章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,在他身边坐下了。她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像。刘彻拿起笔继续批奏章,批完一卷递给她,她接过去整理好放在一边。两个人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,但两个人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——他递奏章的时候,她接奏章的时候。每一次碰到,她的手指都会缩一下,像被烫到了。然后下一次又碰到,又缩一下。
苏文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陛下今天心情很好——他批奏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,还批错了两本。一本把“准”写成了“不”,一本把“不”写成了“准”。苏文没有提醒他,因为陛下发现的时候自己改了,改完嘴角是弯的。
三、椒房殿·黄昏
从宣室殿出来,李长曦去了椒房殿。卫子夫正在教史良娣做小衣裳——史良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太医说下个月就要生了。看到李长曦进来,卫子夫放下手中的针线,让史良娣先回去休息。
“怎么了?”卫子夫看着李长曦红红的耳朵尖,“脸这么红,发烧了?”
“没有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卫子夫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她没有问,只是笑了笑,倒了一杯茶递给她。“喝点茶,压压惊。”
李长曦接过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她皱了皱眉。
“陛下今天心情很好。”卫子夫忽然说。
李长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苏文说,陛下今天批错了两本奏章。一本把‘准’写成了‘不’,一本把‘不’写成了‘准’。陛下批了二十几年的奏章,从来没有批错过。”
李长曦低着头,盯着茶盏里的茶叶,不说话。
“他心情好的时候,才会犯错。”卫子夫的声音很轻,“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多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娘娘,”李长曦忽然抬起头,看着卫子夫,“您不怪臣女吗?”
卫子夫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怪你什么?怪你让陛下开心?怪你让陛下笑了?怪你让陛下批错奏章?我谢你还来不及。”
李长曦的眼眶红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卫子夫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在这里,没有家人。我虽然不是你的家人,但我不会怪你。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李长曦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今天忍了一整天——从早上醒来忍到喝汤,从喝汤忍到宣室殿,从宣室殿忍到椒房殿。她忍了太久太久。此刻在卫子夫面前,她终于不用忍了。她哭得很小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卫子夫没有劝她,只是把帕子递给她。
哭完了,李长曦擦干眼泪,抬起头。“娘娘,臣女没事。”
卫子夫看着她红红的鼻头,笑了。“嗯,没事。回去洗把脸,晚上还要去宣室殿。”
李长曦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四、南市·夜
从椒房殿出来,李长曦没有回偏殿,去了南市。铺子关了三天了,今天重新开张。陈掌柜说,赵家的人没有再来闹事——因为太子殿下查了赵家的田产,查出两百多亩强占的民田,三万斤没交税的粮食。赵家现在自顾不暇,没空来砸铺子了。
李长曦站在文苑坊门口,看着店里的读书人。有几个人在书架前翻书,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抄书,还有一个人在柜台前跟陈掌柜说话。那个人穿着青色的袍子,面容清瘦,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书生。
“陈掌柜,这位是?”李长曦走过去。
“姑娘,这位是崔先生。说是从山东来的,想在长安谋个差事。”
那个姓崔的书生看到李长曦,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这家书坊的老板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“崔先生,”李长曦开门见山,“文苑坊缺一个教书的先生。我这里有一些青楼留下来的姑娘,不识字,我想让她们学。你教她们识字,我给你月钱,包吃包住。愿意吗?”
崔书生张了张嘴,看了看陈掌柜,又看了看李长曦。“你……你雇我教书?教青楼的姑娘?”
“她们现在不是青楼的姑娘了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们是文苑坊和云锦阁的人。不识字,算不清账,容易被骗。我想让她们读书识字,能看懂账册,能写会算。你愿意教吗?”
崔书生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作了一揖。“崔某愿意。”
五、宣室殿·夜
李长曦回到宣室殿偏殿,天已经黑了。她洗了澡,换了寝衣,坐在窗前。青萝端来一碗安神汤,她喝了。青萝端来一碟桂花糕,她吃了一块。青萝还要端什么,她拦住了。
“青萝,你去睡吧。”
“姑娘,您今晚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轻,“今晚我去。”
青萝什么都明白了。她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李长曦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紧张。昨晚她是鼓起毕生的勇气才走出那一步的。今晚她还要再鼓起一次。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出偏殿。
回廊很长。月光照在青石砖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,没有梦游时那种轻飘飘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三道门。第一道开着,第二道半掩着,第三道——宣室殿正殿的门——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
她推开门走进去,殿内只燃着一盏长信宫灯,橘黄色的光芒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温暖的光晕。刘彻靠在榻上,没有批奏章,没有看舆图,只是在等她。看到她进来,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李长曦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很大,包着她的手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来了。”
她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,手臂环着他的腰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今日做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去看了铺子。文苑坊新请了一个先生,教姑娘们识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去了椒房殿,跟娘娘说了会儿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喝了您送的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怎么一直‘嗯’?”
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朕在听。”
李长曦不说话了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问她昨晚的事,她也没有提。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殿内只有长信宫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李长曦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梦呓:“陛下,您为什么对臣女这么好?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朕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特别好。”
“朕没觉得。”
“您自己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您对臣女好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
“今晚不走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李长曦在他怀里拱了拱,“不走。”
她在他怀里睡着了。这一次她没有梦游,没有做梦,没有半夜跑回偏殿。她就在他怀里,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。
刘彻没有睡。他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六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天幕上,李世民看着女儿蜷缩在刘彻怀里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“她睡着了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“她没有梦游,她是醒着睡着的。她在刘彻怀里,醒着睡着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“她在他那里,找到了安全感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,“在咱们这里,她也有安全感。但咱们太远了,够不着。刘彻够得着。”
李世民闭上眼睛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长乐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天幕上妹妹安静的睡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没有哭出声,因为她知道妹妹现在很幸福。妹妹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是刘彻的怀里。
高阳拉着李明达的手,小声说:“明达,二姐姐在他怀里睡着了。她看起来好安心。”
李明达点了点头。“因为他在。”
七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孙女蜷缩在刘彻怀里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,放在身边,又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,也放在身边。两个布娃娃并排坐着,像两个人并排躺着。
“刘彻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朕的孙女在你怀里睡着了。她睡得很安稳。朕谢谢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要是敢让她哭,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八、天幕·汉·未央宫·刘启
刘启站在天幕下,看着儿子怀里那个睡着的姑娘,沉默了很久。“她在他怀里睡着了。没有梦游,没有半夜跑掉。她在那里,找到了家。”
窦太后坐在榻上,拄着拐杖,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。“你儿子等了一辈子,终于等到一个人愿意在他怀里睡觉。不是怕他,不是图他,就是想在他怀里睡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微微弯起的嘴角,轻轻叹了口气。
九、天幕·大明·应天府·朱元璋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怀里那个睡着的姑娘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丫头,睡着了比醒着好看。”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个蜷缩在刘彻怀里的姑娘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她在他那里找到了家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在两千年前,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皇帝怀里,找到了家。”
朱标站在父母身后,看着天幕上妹妹安静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:“父皇,她会不会不回来了?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她不回来,也会过得好。因为那个人,会对她好。”
十、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“她在他怀里睡着了。醒着睡着的。她终于不用梦游了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她在他那里找到了安全感。不是靠灵泉空间,不是靠任何超自然的力量。是靠她自己。她走过去,拉着他的手,说‘我想做你的女人’。她用自己的心,换来了他的心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今晚睡得很好。没有做梦,没有梦游,没有半夜跑掉。她就在他怀里,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。这是她来汉朝之后,睡得最好的一夜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着哭着笑了:“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。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:“她值得。她值得一个安稳的觉,一个温暖的怀抱,一个愿意等她的人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:“她找到了。”
十一、晨
天亮了。苏文在门外轻声说:“陛下,该上朝了。”
刘彻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——她还睡着,睫毛长长的,呼吸均匀的,嘴角微微翘着的。她在他怀里睡了一整夜,没有动过,没有醒过,安安稳稳的。
“今日不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她,“传旨下去,朕身体不适。”
苏文低下头:“诺。”
脚步声远去了。殿内又恢复了安静。刘彻靠在榻上,抱着怀里的人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她在他怀里动了动,像一只猫在找更舒服的位置。他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要醒了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放平,假装还在睡。
李长曦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玄色的寝衣,花白的头发,一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、此刻正闭着眼睛的脸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弹起来,没有红着脸跑掉。她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,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睫毛在颤——他没有睡着。她在心里笑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从额头到眉毛,从眉毛到眼睛,从眼睛到鼻子,从鼻子到嘴唇。她的手指在他的唇上停了一下,轻轻按了按。
然后她仰起头,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。
刘彻睁开了眼睛。四目相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意。他的眼睛也亮亮的,也带着笑意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窗外,阳光涌进来,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