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趴在那里,头枕在前爪上,尾巴慢慢地甩着。它看着纪忘忧,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纪忘忧也看着它。一人一兽对视了很久。金染夜在后面小声问陈述桉:“它们在干什么?”陈述桉叼着草。“不知道。”“要不要上去帮忙?”“帮什么?”“帮师父瞪它。”“你瞪得过它?”金染夜看了一眼白虎的眼睛,缩了缩脖子。“瞪不过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白虎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远处打雷,但那语气不像神兽,像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。“变了很多。我差点没认出你。”
纪忘忧看着它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认识。很久以前,在神界。”白虎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那时候你的头发还是火红色的,和公主说的不良少女一样。我和公主还在担心你是个混世魔王。”它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。“没想到真的是。”
金染夜在后面小声说:“它在说师父?师父以前是混世魔王?”陈述桉叼着草。“现在也是。”金染夜看了纪忘忧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“现在不是吧……”陈述桉没说话。
“不过现在你变得沉稳了不少。”白虎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一定是经历过很多事。”它看着纪忘忧的眼睛,那双绿色的、曾经在神界烧得像火一样的眼睛。现在不烧了。不是灭了,是冻住了。冻在冰层下面,等春天来。白虎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,但它知道,她在等。
纪忘忧把手按在胸口。她不记得自己的头发是火红色的。不记得自己是不良少女。不记得自己是混世魔王。但白虎记得。它看着她从火红色变成蓝粉色,从混世魔王变成无情道大师姐,从神界杀神变成凡人界的纪忘忧。它都看见了。
“你过得怎么样?”白虎问。
纪忘忧想了想。她过得怎么样?她不知道。她修了七年无情道,把自己修成了一堵墙。墙不会说“好”也不会说“不好”。墙只是在那里,风吹雨打,不动。但现在墙裂了缝。风从缝里灌进来,光从缝里照进来,人也从缝里走进来了。她不是墙了。她是一间屋子。屋子会漏风,会漏雨,会被人推门进来。但屋子里有人。有人,就是家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白虎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它没有说话,但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眯了起来,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大猫。金染夜在后面小声说:“它怎么像一只猫?”陈述桉叼着草。“它就是一只大猫。”“大猫会说话?”“你见过会说话的猫?”金染夜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是猫?”金染夜又被绕晕了。洛千柯看了陈述桉一眼,陈述桉把草换了个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收了徒弟?”白虎问。
纪忘忧点了点头。“四个。”
白虎看了看她身后的四个人。金染夜挺起胸膛,陈述桉把草叼正了,洛千柯没有动,顾瑾月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。“不错。”白虎说,“比你以前强。你以前谁的话都不听,更别说收徒弟了。”
金染夜在后面小声说:“师父以前谁的话都不听?”陈述桉叼着草。“现在也不听。”金染夜想了想。“也是。”
“你的徒弟有没有给你惹麻烦?”白虎问。
金染夜的脸红了。陈述桉的草歪了。洛千柯低下了头。顾瑾月看着窗外。
纪忘忧想了想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样的麻烦?”
“把学堂的长老气哭了。四个都哭了。”
白虎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是你徒弟气的,还是你气的?”
纪忘忧想了想。“都有。”
白虎的嘴角又往上提了一下。金染夜在后面小声说:“它又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”陈述桉没有反驳。因为他也觉得,白虎在笑。
他们聊了很久。白虎问她住在哪里,她说葬花峰。白虎问她冷不冷,她说冷,雪很大。白虎问她有没有生炉子,她说有,苏棠给她生的。白虎问她苏棠是谁,她说是师妹。白虎问她师妹对她好不好,她点了点头。白虎问她好不好,她想了很久,说“还好”。
白虎问她有没有等的人。她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襟按住那颗珠子。珠子是温热的。“有。”
白虎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它看着她按在胸口的手,看着那颗珠子在衣襟下面微微发光。它什么都明白了。它在神界见过那个人,见过他看着她的眼神,见过他替她挡在身前,见过他死在她怀里。它都看见了。它不能说,因为那是她忘了的事。忘了就忘了,想起来太疼了。
白虎忽然抬起头,看着洞外。洞外是雪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它看见了。它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反射的雪光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。像一盏被点燃的灯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白虎说。
纪忘忧看着它。“去哪?”
“去找我的主人。”白虎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。雪从它的毛上落下来,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雪。金染夜被扑了一脸,呸呸地吐着。陈述桉侧过身,用袖子挡住了脸。洛千柯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了。顾瑾月没有动,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银白色的头发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雪,哪个是她。
“你的主人是谁?”纪忘忧问。
白虎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沈渡清。她是我未来的主人。是这个天下的救世主。同时也是一个魔丸。”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,不是骄傲,是期待。“她很强。我若是不尽早去候着,她就被别的神兽抢走了。”
金染夜在后面小声问陈述桉:“魔丸是什么?”陈述桉想了想。“大概是很厉害的意思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猜的。”“猜的对不对?”“等那个沈渡清出生了你就知道了。”金染夜掰着手指头算。“她还没出生?那我们得等多少年?”陈述桉没说话。
白虎低下头,张开嘴,从舌头上滚下一颗种子。不是它含着的,是从它身体里吐出来的。种子很小,比纪忘忧胸口那颗珠子还小。颜色是白的,像雪,但比雪亮。它把那颗种子放在前爪上,推给纪忘忧。
“拿着。”
纪忘忧伸出手,接过那颗种子。种子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她把它举到眼前,透过它看洞顶。洞顶的石头变成了白色的,像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道种。”白虎说,“你自己种的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你还不是纪忘忧的时候,你自己种的。种在你的心里,等了很多年,等它发芽。我一直替你守着。现在该还给你了。”
纪忘忧把那颗种子握在手心里。很凉,但凉得很舒服,像夏天的井水。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种出什么道,但她知道,那是她自己选的。不是别人给她的,不是别人替她选的,是她自己。在她什么都忘了的时候,她的心还记得。
“它什么时候发芽?”
“已经发芽了。”白虎看着她。“在你醒过来的时候,它就发芽了。在你看着你的徒弟的时候,它就长了。在你替他们出头的时候,它就开花了。”
纪忘忧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里有一朵花,正在开。很慢,像她珠子里那朵花一样慢。但那朵花是她自己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
白虎转过身,朝洞口走去。它的脚步很慢,像在丈量这片它住了很久的土地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纪忘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你是你自己的。你选的路,你自己走。你选的道,你自己修。你等的人,你自己等。”它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还有,你笑起来很好看。多笑笑。”
纪忘忧没有说话。她把那颗种子贴在胸口,贴在衣襟里面的那颗珠子的旁边。两颗种子,一颗是别人留给她的,一颗是她自己的。别人的那颗是红色的,她自己的这颗是白色的。红和白,靠在一起,像雪和血。
白虎走了。没有回头。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和雪一样的颜色。它走了几步,脚印深深地陷进雪里。又走了几步,脚印浅了。再走几步,看不见了。雪地上只剩下一串巨大的脚印,像一个个小小的湖。
陈述桉的草掉了。他没有捡。他看着那串脚印,看了很久。“它走了。”
金染夜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最大的脚印。他的整只手都陷进去了。“好深。”他把手拔出来,手上全是雪。他把雪甩掉,又戳了一下。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没有人回答他。
洛千柯蹲下来,把金染夜戳出来的那个坑填平了。用手一捧一捧地捧雪,填进去,拍平。金染夜看着他。“你干嘛?”洛千柯没有说话。他又捧了一捧雪,盖在上面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他看了一眼白虎消失的方向,转身走了。
顾瑾月没有看脚印。她看的是纪忘忧。纪忘忧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颗白色的种子,低着头,不说话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长发往后飘。蓝和粉在风中纠缠在一起,像两条交织的河。
“师父。”顾瑾月喊了一声。
纪忘忧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很微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但顾瑾月看见了。龙族的眼睛看得远,看得清。她看见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。从师父的心里发出来的。
“你哭了。”顾瑾月说。
纪忘忧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干的。她没有哭。但她觉得心里湿了。像有一颗雪落在心上,化了。凉凉的。
那七个和尚还站在后面。白言鹤睁开眼睛,看了看洞口的脚印,合上手掌。“阿弥陀佛。”倪越烛也跟着合上手掌,慢了半拍。赵梓杭拉着文宣的袖子。“走了走了,神兽走了。”文宣松了口气,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。年尽尧从最后面挤到前面来,伸着脖子往外看。“它真的走了?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?”杜夜之靠在墙上,嘴角带着笑。“你留它,它听你的?”年尽尧缩了缩脖子。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颜玉书从窗边走过来,看了看纪忘忧手心里的白色种子,又看了看纪忘忧的脸。
“师父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金染夜瞪大眼睛。“你喊谁师父?”“喊她。”颜玉书指了指纪忘忧。“她又不是你师父!”“现在不是。以后可能是。”颜玉书笑了,笑得没心没肺。金染夜气得跺脚。“你做梦!师父是我们四个的!”陈述桉叼着草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洛千柯看了颜玉书一眼,没有说话。顾瑾月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纪忘忧没有看他们。她低下头,把手心里的白色种子举到眼前。种子在发光,很微弱,但她在看。看了很久。她把它放进了袖中的暗袋里,放在那朵金色和青色渐变的花旁边。暗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。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开花,但她知道,它已经在开了。从她醒过来的时候开始,从她看着徒弟们的时候开始,从她替他们出头的时候开始。它一直在开,只是她没有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