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·宣室殿·初秋
九月的长安城,秋风卷着落叶,在未央宫的庭院里打着旋。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绿叶间。朱昭月坐在廊下,怀里抱着月华,脚边的地毯上趴着启明,正在用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研究地上的蚂蚁。蚂蚁被他吓得四处逃窜,他追着爬,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,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。
朱昭月看着他,没有拦他。蚂蚁不会有事,他也不会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华,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伸手理了理月华额前的碎发,动作很轻很轻。
青萝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,脚步放得很轻,怕吵醒月华。“姑娘,您最近胃口怎么样?奴婢看您这几天吃得不多。”
朱昭月接过莲子羹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温温的,糯糯的,甜度刚好。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,那口莲子羹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又涌了上来。她捂住嘴,把碗递给青萝,偏过头干呕了几声。
青萝赶紧接过碗,扶着她的背。“姑娘?您怎么了?”
朱昭月摆了摆手,缓了好一会儿,那股翻涌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。她坐直身体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忽然愣住了。这个感觉——她太熟悉了。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,是去年秋天。那时候她还住在偏殿,刚刚梦游到刘彻的寝殿里睡了第一觉。那时候她的肚子里,还没有月华和启明。
“青萝,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去请太医来。”
青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色变了。“姑娘!您是说——”朱昭月点了点头。“不要声张。就说是请平安脉。”
青萝转身就跑。
二·太医令
太医令来得很快。老头儿背着药箱,气喘吁吁地赶到宣室殿偏殿,看见朱昭月坐在榻上,面色如常,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发白。他放下药箱,搭上丝帕,三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。
殿中安静极了。月华被乳母抱去偏殿睡了,启明也被抱走了,青萝站在门口,屏着呼吸。太医令的手指在朱昭月腕上停留了很久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又松开,又蹙起。
朱昭月看着他,心跳得有些快。“太医,怎么样?”
太医令收回手,站起身,脸上带着老医生特有的、见惯了大场面的平静,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。“恭喜朱姑娘,是喜脉。已经一月有余,脉象平稳。”
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。青萝捂住了嘴,眼泪唰地下来了。朱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的肚子里,又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。她知道那会是谁的孩子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“太医,这事儿先不要声张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等我自己告诉陛下。”
太医令点了点头。“臣明白。”
三·宣室殿·傍晚
刘彻从围场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披着一身秋风走进宣室殿,看见朱昭月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碗汤和几个菜,是两人份的量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深衣,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烛光下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,像一幅上了釉的瓷画。
刘彻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今天怎么没有等你,自己先吃了?”朱昭月摇了摇头,“没有吃。在等您。”她给他盛了一碗汤,放在他面前。“夫君,喝汤。”
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今天很高兴?”
朱昭月看着他。“夫君,我跟您说一件事。您听了不要激动。”
刘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每次说这句话,都有大事。说。”
朱昭月伸手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小腹上。“太医今天来过了。他说,我有喜了。”
刘彻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感受到了。不是来自她小腹的胎动,是来自她掌心的温度,来自她手指间微微的颤抖,来自她眼睛里那种带着笑意和泪意的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它正放在她的肚子上。那里平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,但他说他知道那里有孩子了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一个月多一点,太医说脉象很稳。”
刘彻的手在她肚子上放了一会儿,然后他站起身,绕过案几,在她旁边坐下,伸出手将她连同椅子一起拉进怀里。他抱得很紧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朱昭月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“夫君,您高兴吗?”
刘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低沉而沙哑。“高兴。朕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“那就不要说。抱着我就行。”
四·机关落成
那一夜,宣室殿的灯亮到很晚。刘彻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卷陵墓机关图纸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他拿起笔,在上面圈了几处位置,批了几个字——“按此施工”。他放下笔,将图纸卷好,交给老太监。“送到将作监,让他们按图施工。不得有误。”
老太监接过图纸,低头退了出去。朱昭月靠在榻上,看着他做完这一切。“夫君,您终于决定修了?”刘彻走回榻边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嗯。修好了,以后我们安心。”
朱昭月靠进他怀里。“那图纸上画的那些机关,真的能防住盗墓的人吗?”
“朕不懂。但朕信你。”
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,掌心贴着她的胳膊,温暖而有力。朱昭月闭上眼睛。“夫君,您说这个孩子会像谁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朱昭月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有些湿了。
五·天幕之下
应天府暖阁中,马皇后看着天幕上那幅画面,眼眶红了。“她又有喜了。”
朱元璋坐在她旁边,难得没有哼声。“这是第三个了。”
“嗯,第三个。”
朱棣的殿中,他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刘彻怀里的少女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她肚子里又有了。”
朱高炽轻声说。“父皇,那是她的第三个孩子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。“这个老皇帝,倒是厉害。”
六·宣室殿·夜
夜深了。帷幔落了下来。月光透过帷幔的缝隙,在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朱昭月靠在刘彻怀里,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。刘彻的手覆在她的手上。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,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,月华和启明会不会吃醋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朕多抱抱他们。”
朱昭月笑了。“您抱得过来吗?”
刘彻看着她。“抱得过来。朕抱了你们三个,还有空抱两个小的。”
朱昭月把脸埋进他胸口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窗外,月亮很圆很亮。秋风吹过庭院,将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。
又是平安的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