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血芝在陶盆里活了三天。
从东海回来的路上,夏念把龙血芝放在行囊最里层,用顾衍之给的湿布包着根部,每天换两次水。她换水的时候很小心,怕碰断根须,怕叶片沾了生水会烂,怕温差太大它会死。玄年看着她蹲在溪边给龙血芝换水,小心翼翼的样子,像在照顾一个婴儿。
“它不会死。”玄年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跟九幽草一样,都在等。”
夏念抬起头看着他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双黑色的眸子映得很亮。她忽然觉得他说的“等”,不只是说九幽草和龙血芝,也是在说自己。他在等她,等她把龙血芝种下去,等她把九味药材集齐,等她把他治好,等她跟他一起过日子。
“那我们就让它等久一点。”夏念把湿布重新包好,把龙血芝放进行囊最里层,系好绳结。“让它长得大一点,壮一点,到时候种在师父的院子里,跟九幽草做邻居。”
玄年看着她系绳结的手——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圆润,指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微微粗大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“怎么了?”夏念问。
“手凉。”他说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两只手一起拢住,拢成一个小小的窝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,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里面。夏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但很暖。
“玄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也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,会变暖吗?”
玄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“会。”他说。夏念笑了,笑得很轻很柔。她没有把手抽回来,就让他那样握着,握了很久。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像一只金色的蝴蝶,停在他们的手背上,收拢了翅膀,再也不肯飞走。
到竹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顾衍之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提着那盏纸灯笼,灯光昏黄昏黄的,在暮色中像一朵快要熄灭的花。他看见玄年和夏念从竹林小径走出来,没有迎上去,只是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,让光照得更远一些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淡,像他们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,当天去当天回。但夏念注意到老人握着灯笼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灯笼纸上的光也跟着抖,一明一暗的,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。
“师父,我们拿到龙血芝了。”夏念走到顾衍之面前,从行囊里取出那株发着暗红色光的药材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顾衍之把灯笼换到左手,右手接过龙血芝。他低下头,凑近了看,白胡子几乎要碰到叶片。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将他苍老的面容照出一种不真实的红润。他的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摸了一下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”连说了两个好字,声音有些哑。他把龙血芝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,转身走进院子,走到墙角那片被翻得松软的土前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个坑。
夏念走过去蹲在他身边。“师父,我来挖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衍之把龙血芝的根部放进坑里,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拨回去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,又像在种下什么希望的种子。夏念没有再说话,她蹲在老人身边,看着他把龙血芝种下去,看着他用手把土压实,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她注意到老人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,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,咬着嘴唇忍了很久才把那一下疼忍过去。
“师父,”夏念说,“以后种东西的活我来干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在夏念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粥在锅里,还是热的。顾衍之把粥盛出来,三碗,放在石桌上。粥是红薯粥,和夏念离开前喝的一模一样,甜丝丝的,面面的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师父,院子里多了一味药材,您高兴吗?”夏念问。
顾衍之正在喝粥,闻言顿了一下。“高兴。”他说。他低下头继续喝粥,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把每一勺都喝得很认真。夏念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、微驼的脊背、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指节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想,这个老人真容易满足,一株龙血芝就让他高兴成这样。等九味药材集齐了,他该高兴成什么样?
“师父,”玄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顾衍之抬起头。玄年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顾衍之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看着玄年,看了很久。月光下那个孩子的脸和他七岁时捡回来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——瘦削的,苍白的,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口倒映着星光的井。那时候他不会说谢谢,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缩在墙角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现在他会说了,他说谢谢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。
顾衍之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没有说“你是我徒弟应该的”,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喝粥,把粥喝完了,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背对着他们洗碗。
夏念看见老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站起来,走到顾衍之身边,从他手里接过碗。
“师父,我来洗。”顾衍之没有推辞。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在门槛上坐下来,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在月光下像金色的雪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皱纹堆叠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瓣,温暖而明亮。
夜很深了。顾衍之在灶台边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夏念从草铺上爬起来,把外袍披在老人身上,然后走到门口。玄年坐在门槛上,面朝院子,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将那对只剩一只的耳饰映得微微发亮。夏念在他身边坐下来,肩并着肩。
“玄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玄年沉默了片刻。“在想,九味药材,我们拿到了两味。还有七味。”
夏念偏过头看着他,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,没有害怕,没有担心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回头看看来路,觉得那些路没有那么难走,因为有人陪他一起走。
“还有七味,”夏念说,“我们慢慢取。不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取完了,你的蛊毒就解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解了之后,我们去南方。”
玄年偏过头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眼睛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的光。她看着他的时候,眼睛里只有他——没有龙渊,没有蛟龙,没有九味药材,没有蛊毒。只有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夏念笑了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,握紧。然后她靠过去,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,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稳,很沉,像一首古老的重奏,在这个秋天的夜晚,为她一个人演奏。
“玄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夏念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,不是握,是攥,像要把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永远地、不可分割地、攥在一起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,没有犹豫。夏念在他肩窝里笑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。
银杏叶还在落。一片,又一片,又一片。
“好感度百分之八十七。”系统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。夏念听见了,她在心里笑了一下。她不需要系统告诉她,她早就知道了,从他看她的第一个眼神里,从他握她的第一个手势里,从他吻她的第一个唇温里,她就知道
他爱她。不是“也会爱”,不是“开始爱”,是已经爱了,爱了很久了,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从幽殒窟里她端着水蹲在他面前的那一刻,也许是从她说“哥,你终于想起我了”的那一刻,也许更早,从他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眼起——那个掐着她脖子的少年,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要爱她一辈子了。
夏念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,闻着他身上的药草味。那味道和幽殒窟里一样,又不一样。一样的清冽,一样的苦涩,但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是阳光的味道,是竹叶的味道,是她把他的外袍拿出去晒了一整天之后,收回来时闻到的,那种温暖的、干燥的、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“玄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哪?”
“凤凰谷。取凤凰胆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远。”
“怕吗?”
“不怕。你在。”
夏念笑了。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看着他月光下的脸——苍白的,安静的,耳朵尖红红的。她凑过去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玄年伸出手,把她耳后那片已经有些蔫了的银杏叶扶正,指尖在她耳畔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夏念站起来,走回草铺,躺下来,把外袍拉过来盖住自己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门外他的呼吸声,听着灶台边顾衍之的呼噜声,听着院子里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汇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。
她在心里把剩下的七味药材默念了一遍——凤凰胆、幽冥水、千年雪莲、地脉根、玄冰玉、赤炎果、忘川露。七味,七个地方,七段路。她不怕
他在身边,她什么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