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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小心

快穿之大反派红着脸说不要了

顾衍之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医书。

书页薄如蝉翼,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,像一片片枯萎的落叶。他把书摊在石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,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看很久,有时还要凑到灯下去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。火塘里的光不够亮,他又点了一盏油灯,两盏灯放在石桌的两端,把他的影子分成两个,一左一右,一深一浅,像两个不同时间里的他——一个是十四年前把那个孩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中年人,一个是如今白发苍苍、还在为同一个孩子翻箱倒柜的老人。

夏念坐在火塘边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眼睛看着顾衍之翻书的动作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。她想说“您歇一会儿吧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老人不会歇的。等了十四年才等到的人,他怎么舍得把时间花在休息上?

玄年坐在顾衍之对面,也在看那本书。他的目光随着师父的手指移动,从一行移到下一行,从一页移到下一页,安静得像一尊石像。但夏念注意到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
“找到了。”顾衍之的手指停在一页上,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夏念凑过去,借着灯光看向那页书。字迹很旧,笔画弯弯曲曲的,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,但她看见了书页空白处用朱砂写的一行小字,字迹和正文不同,更加潦草,更加急切——

“药人血为引,可唤噬天。血尽人亡。”

夏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。血尽人亡。四个字,朱砂写的,红得像干涸的血。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前跳了一下。然后她移开了目光,看着玄年。

玄年没有看那行字。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的别处,表情平静,但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石桌下面攥紧了,攥得指节泛白,像要把骨头捏碎。他也看见了那四个字。他怎么可能没看见?朱砂那么红,字那么大,像是写书的人怕后人看不见,特意用了最刺目的颜色,写下了最残酷的事实。血尽人亡。用她的命,换他的命。

顾衍之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翻过了那一页。
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,“书上记载的,但从未有人试过。”

玄年抬起了头。

顾衍之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“九幽草、龙血芝、凤凰胆、幽冥水、千年雪莲、地脉根、玄冰玉、赤炎果、忘川露——九味药材,以特定顺序服用,可替代药人血,唤醒本命蛊。九味药材集齐之日,以药人指尖一滴血为药引,引蛊入药人血脉,再由药人之血反哺本命蛊。药人不死,蛊毒可解。”

木屋里安静了很久。火塘里的柴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

“九味药材,”顾衍之抬起头,看着玄年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,“分别在九个不同的地方。有的在深山,有的在荒漠,有的在海底,有的在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有的在临渊阁。”

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临渊阁。那是她——不对,是原主——从小长大的地方,也是她逃离的地方。临渊阁的藏药阁里,确实有一株九幽草,她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——黑色的草,九片叶子,每片叶子上都有一条金色的纹路,养在一个白玉盆里,摆在藏药阁最高的那一层架子上,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。

“临渊阁的那一味,我去取。”夏念说。

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。玄年的眉头皱紧了,顾衍之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早就料到了,又像是舍不得她开口。

“不行。”玄年说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

“为什么?”夏念看着他。

“临渊阁在找你。”玄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黑色的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,但那冷意不是为了推开她,是为了把她挡在危险之外,“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“我不是回去当他们的试毒童子,”夏念说,“我是去偷一株草。你以前不是蛊门少主吗?你没偷过东西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……你的人生真无趣。”

玄年看着她,眉头没有松开。他知道她在转移话题,知道她在用插科打诨来掩盖她心里的不安——她也不是不害怕的。临渊阁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,是一个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牢笼。她要回去,不是回去看看,是回去偷东西,被抓住了会怎么样她比谁都清楚。他知道她害怕。正因为他知道,他才不能让她去。

“我去。”玄年说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顾衍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体内的蛊毒已经到了临界点。离开这片竹林,没有安神香和灵泉的压制,不出三日,十三种蛊毒会同时反噬。你连临渊阁的山门都走不到。”

玄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
“我去。”顾衍之说。

夏念和玄年同时看向他。

老人笑了笑,笑得很淡,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银杏叶。“我一把老骨头了,临渊阁的人不认识我。我一个采药的老头子,去临渊阁的山门前采药,不小心走错了路,不小心走进了藏药阁,不小心拿了一株草——他们不会注意我的。”

“师父。”玄年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顾衍之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他看着玄年,看了很久,目光从那双黑色的眼睛移到眉心那道深纹,移到苍白的嘴唇,移到锁骨处若隐若现的蛊毒纹路。他看着这个从七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孩子,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离开,看着他十四年后伤痕累累地回来。

“阿年,”老人说,声音有些哑,“你小时候问我,为什么要当你的师父。我说,因为你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。别人浇水施肥,你什么都没有,但你还在长。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,养大你,算一件。”

玄年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你活着,就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。”顾衍之拍了拍他的手背,力道不重,像很多年前他拍那个七岁小孩的肩膀时一模一样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开始翻找东西——旧地图、干粮袋、水囊、火折子,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在石桌上摆开,像出征前的将军在清点兵器。

夏念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指节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。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老人身边,从那堆东西里拿过干粮袋,系好,放在一边。

“师父,我陪您去。”她说,没有看玄年,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,不疼,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。

“夏念。”玄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。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一种——他说不清,她也说不清,但两个人都听得懂的挽留。

夏念转过身,看着坐在火塘边的玄年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橙色。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淡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幽殒窟里那些幽蓝色的光点——不,比那些光点更亮,因为那些光点是冷的,他眼睛里的光是热的,像两团被藏在冰层下面的火。

“玄年,”夏念走回来,蹲在他面前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过,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。包括你自己。你还记得吗?”

玄年看着她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
“现在你师父要去临渊阁,他一个人去,你放心吗?”夏念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他膝盖不好,走路快了就喘。他一个人翻山越岭,你忍心吗?”

玄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陪他去,两个人有个照应。到了临渊阁,我不进去,我在外面接应。师父一个人进去,拿了九幽草就出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夏念伸出手,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他的手是凉的,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一点一点地焐热,“我不会出事的,我向你保证。”

玄年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柴火燃到了尽头,火苗矮了下去,木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翻了过来,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——不是握,是拢,像拢一只蝴蝶,怕用力会捏碎,怕松手会飞走。

夏念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他的回答。她正要再开口,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力道不大,但很稳,稳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连动都动不了。

“三天。”玄年说,声音很低,“三天之后,你们不回来,我去找你们。”

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站起来,转身走回顾衍之身边,开始帮他收拾行囊。

顾衍之看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——一个蹲在火塘边低着头,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,像是舍不得那点温度;一个在他身边忙着叠地图、装干粮,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——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把头转向灶台,假装在看那锅已经凉了的粥,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。

“师父。”玄年的声音从火塘边传来。

顾衍之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顾衍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他背对着玄年,肩膀抖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、无声地、把涌到眼眶里的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火塘边的孩子,笑了。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啰嗦。”

夜很深了。顾衍之在灶台边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夏念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衣服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披在老人身上。老人没有醒,只是缩了缩肩膀,把那件衣服裹紧了一些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
夏念转身,发现玄年站在门口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——她在屋里,他在屋外。

“玄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会出事的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朵粉色绒花从她耳后取下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绒花已经很皱了,花瓣边缘有些发黑,像一朵被秋天遗忘的花。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条银色的耳饰——她从未见他摘下来过的那对耳饰——取下一只,把绒花的枝干穿进耳饰的环扣里,然后抬手,别回了她的耳后。

银色的月光下,那朵皱巴巴的粉色绒花坠着一只银色的耳饰,像一株枯萎的藤蔓上,结出了一颗星星。

夏念伸手摸了摸耳后,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饰和柔软的绒花,喉咙忽然堵得说不出话。

“三天。”玄年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重得像是一辈子的承诺。

“三天。”夏念点了点头。

她踮起脚尖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这次她没有说“故意的”,也没有说“不是故意的”,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只是把嘴唇贴在他的嘴角,停留了比上一次多一息的时间。然后她退开,转身,走进屋里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没有回头,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
玄年站在门口,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对仅剩的一只耳饰映得微微发亮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,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竹叶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但他觉得那一小片温度,比这世上所有的火都热。

“好感度百分之九十三。”系统在夏念的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。

夏念没有听见。她在帮顾衍之整理行囊,把那本泛黄的医书小心地包在油纸里,塞进包袱最深处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发抖,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,身后的门槛外面,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在等她回来。

她一定会回来。带着九幽草,带着解药,带着玄年活着走出幽殒窟时她对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——我不会让你死的。绝不会。

窗外,银杏叶还在落。

一片,又一片,又一片。

像这个秋天的倒计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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