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缺心眼。”宋青禾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呃……原来是这样，俺还真以为砸开门能出去呢！”
“哈，进入异境，不完成特定事件或者弄死生成异境的那个东西，怎么可能出得去？当然了，如果我不让你们砸，他们就会觉得我们是正常人。”
“正常人被困在一个密室里，第一反应是观察、分析、找线索。但如果是一群缺心眼，第一反应就是砸门。所以我要你们砸门，让他们在第一印象里就把我们归类为‘不需要防备的傻子’。这样一来，他们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任何精力，也不会对我们接下来的任何行为产生警惕。”
“因为谁会防备一群傻子呢？”
“可这样的话……咱们不告诉他们真相，他们如果真的遇到危险，我们还帮不帮？”
“你猜？”
“猜个蛋啊！那汪凝诩呢？你为什么不告诉她？”
“她根本就不需要。现在还是关心一下我们几个的处境吧。”
“这次的异境……”二狗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完全掩饰住的担忧，“比墨岭村那次严重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宋青禾把书放回书架，“墨岭村那次是定向异境，范围有限，规则明确，异境主人——那只马猴——找出源头就行。但这次的古堡是从英国整体迁移过来的，原址发生过什么，迁移过程中有什么被一起带过来，目前全是未知数。未知数越多，危险性越高。”
“所以，在刚刚你们讨论的时候，我顺手画了这个。”
一张简易的地形图浮现在纸面上。
“这是我在接待大厅观察到的古堡结构。大厅墙上的浮雕其实是一张立体地图，只是做成了装饰品的样式。我用手机拍了下来，再加上刚才走过的那段走廊的走向，大致可以推断出整个古堡的布局。”
“三层主体建筑，加地下一层。最顶层是独立塔楼。我们现在在一层，右侧是通往二层的楼梯。地下一层的入口应该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。塔楼在建筑的东北角，需要从二层或三层绕过去才能到达。”
“这图……俺可看不太懂。”
“浮雕拍个照就能弄出个地图？”
“青禾哥很小就玩密室了，对这方面理解咱们肯定比不了。”王涧之倒是司空见惯，毕竟他是宋青禾发小，很多不为人知的事也只有他知道。
“行了，废话有点多。开始探索吧，先从一层开始，把每个房间都过一遍。初期应该不会存在什么危险。”
当然了，密室其实并不难——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在做无聊的搜索和整理，百分之九的时间在做分析和推理，只有百分之一的时间在做真正刺激的事。
四人走出房间。古堡的一层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两侧对称分布着十几个房间。
走廊的墙面上挂着一排油画，从左到右大约有七八幅，画的内容都是肖像——穿着维多利亚时代服饰的贵族男女。
画风很奇特：画家的笔触在眼睛这个部位格外用力。瞳孔画得又深又黑，在光线的映照下，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，那双眼睛都在看你。这并非任何错觉和心理暗示，而是画家很高明的技法——一种被称作“跟随目光”的古典油画技法，伦勃朗用得最多。
“这画是不是在看我？”二狗子站在第二幅肖像前，往左边挪了一步，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似乎也跟着转了一点。他又往右边挪了一步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。
“你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黄富贵从他身边走过，看都没看那幅画，“一幅画能有什么——”
“俺操。”
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也看到了。不是错觉。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人，她的眼珠确实在动。很慢，慢到如果你不盯着看超过十秒就完全不会注意到；但如果你盯着看了——你就会发现那双眼珠在以一个缓慢的、微不可察的速度向你这边转动。
黄富贵吞了口唾沫，把目光移开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幅画。
“这是人的自我暗示。”王涧之倒是沉稳，用一种在诊室里对病人解释病情的口吻说，“当人处于紧张和恐惧的状态时，大脑会过度解读视觉信息，将静态的图案误判为动态的。”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——这些画的排列顺序有问题？”
宋青禾从一幅画前走过，脚步没有停，目光却扫过了每一幅画框的边缘。
“从右到左，衣服的年代在倒退。最右边那个穿的是1860年代的裙撑，最左边那个穿的是18世纪末的帝政式长裙。时间跨度至少六十年，但所有画的颜料老化程度几乎一致。说明这些画不是逐年挂上去的，而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期批量收购的。一个男爵府邸，挂一堆不同年代的老画，想表达什么？家族历史悠久？还是单纯的——”
他停在一个画框前，指着左下角一个几乎被画框遮住的签名。
“——品味太差？”
三人跟在宋青禾身后，听完这番艺术批评之后，原本对画中人“眨眼”的恐惧不知怎么就淡了几分。
并非是不害怕，而是被宋青禾的吐槽带歪了注意力。这就是宋青禾独有的能力——用理性和烂话把恐怖拆解成可以理解的东西，就像把一团乱麻拆成一根根单独的线，虽然线还在，但至少不缠在一起了。
几个人沿着走廊继续调查，前几个房间除了被大火烧毁的迹象，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。
“要不去地下看看？这种密室地下通常都有一些线索。”
“等等，青禾哥你看这里！”王涧之脚步忽然顿了顿，手电光照在了面前一堵墙上。
那是一条砖缝，和周围的砖缝没什么两样，只是颜色很突出，并不像被大火焚烧过的那般。
宋青禾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。砖微微往里凹了一下。
“这是一个暗门，标准的机关设计。藏得不算高明，但如果你不特意去观察砖缝，打死你也找不到。”
宋青禾伸手又往下按下了那块砖。
在一阵沉闷的“咔嗒”声后，面前只剩下一堵完整的石墙。
“青禾？我靠，人呢？”
“青禾哥被鬼抓走了？”二狗子惊慌地摸索着墙壁。
“鬼……跑啊！快跑！”二狗子不经意间抬头又看了一眼画像，越看越觉得画像中有什么未知的东西会出来。王涧之和黄富贵被二狗子这么一吼，竟也跟在他身后，撒腿就跑。
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——当团队里最强的那个人被未知的力量吞噬时，剩下的人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战斗，而是逃跑。理智告诉他们应该找机关，但腿已经替脑子做了决定。
三人沿着走廊往回跑了几步，脚下的石砖忽然往下一沉。二狗子一脚踩空，整个人往前栽倒，连带着把黄富贵和王涧之也拽了下去。
宋青禾被旋转到一处幽暗的空间内。片刻的缓冲，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随后他打开手电筒，光线内映出了两个人——
两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服饰的英国男人。
一个高瘦络腮胡，穿着深棕色的粗呢大衣，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歪到一边的圆顶礼帽。
另一个矮胖，脸上没有胡子，穿着一件马甲，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。
他们站在这间密室的角落里，身体紧贴着书架，用一种在看鬼魂的眼神惊恐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宋青禾。
双方对视了大约几秒。
然后那个络腮胡开口了，声音嘶哑，带着纯正的伦敦腔，每个音节都在发抖。
“Who the devil are you？！”
“你到底是哪个魔鬼？！”
呃……宋青禾向前走了几步，并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。
【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时刻。两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探员，被困在一间密室里不知多久，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现代服装、头发蓬乱、面带阴柔之气的东方年轻人在一面完整的石墙中凭空出现。如果换个角度来看，这大概是杰克和怀特这辈子见过的最像灵异事件的事。当然，他们还不知道，更灵异的还在后头。】
宋青禾看着他们，脑子里出现了几个推断：对方的服装年代——1870年代；对方的职业——从粗呢大衣的款式和口袋里露出的警哨来看，是苏格兰场的低级探员；对方的精神状态——极度紧张但尚未崩溃，说明他们被困的时间不长，大概几个小时，不会超过一天；对方的语言——纯正伦敦腔，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痕迹，说明是社会底层出身。
足够的初始数据。可以开始忽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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