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她又来了。
不是路过。她对自己说过很多次“只是路过”,但黑木崖到这儿根本不顺路。绕了三百里。她告诉自己:教主的事,能叫绕路吗?这叫视察。
视察个鬼。
她到的时候是傍晚。宁采臣不在家。门没锁——那破门锁不锁都一样,一脚就能踹开。她没进去,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。
等了一会儿,觉得干等不像话。她站起来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。
屋顶的窟窿更大了。上次来还能看见几片残瓦,这次直接是个洞。她仰头看天,天从洞里露出来,蓝汪汪的,像一块补丁。
墙上那道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门框歪得厉害,门关不严,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。她试着关了一下,门板差点掉下来。
她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。上次那块。在手里掂了掂,又收回去。开始数石头。
宁采臣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背着书箱,提着灯笼,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远远地,他看到自家门口坐着一个人。红衣,白脸,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他愣了一瞬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两个时辰。”
宁采臣放下书箱,从里面摸出两个馒头。还热着,是镇上包子铺收摊前买的,一个铜板两个。他把一个递给她,一个自己拿着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吃了吗?”她忽然问。
宁采臣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。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那吃。”
她把自己的那个馒头掰成两半,大的塞给他,小的留给自己。
宁采臣看着手里那大半块馒头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小半块。她的手指很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蔻丹。捧着那小块馒头,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他没说什么。咬了一口馒头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,啃馒头。
月亮出来了,不太圆,缺了一角。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麦田收割后的气息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,她没拨,就那么吃着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屋顶,冬天会漏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也会透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冻死。”
宁采臣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东方不败放下馒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温柔的那种亮,是认真到有点吓人的那种亮。
“我找人帮你修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没说要你给。”
“那——”宁采臣想了想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东方不败沉默了。
她想说“因为我路过”,但这个借口她已经用过了,骗不了自己。她想说“因为你不怕我”,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。她想说“因为你有半张饼”,但半张饼就换一个屋顶,这买卖也太划算了。
她想了很久。
最后说:“因为我想。”
宁采臣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馒头凉了。他的耳朵在月光下红红的,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……哦。”他说。
三天后,她真的带了人来。
不是一两个,是一队。扛着木头、瓦片、钉子、石灰、锯子、斧头、墨斗,浩浩荡荡。领头的是一个老师傅,留着山羊胡,腰里别着烟杆,一看就是干了三十年木匠活的。
宁采臣站在门口,嘴巴张着忘了合。
村民也忘了跑——不是不怕,是被这场面震住了。魔教教主带着工程队来修屋顶,这说出去谁信?
东方不败站在最前面,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衣。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换颜色。老师傅问:“姑娘,修哪间?”
她指了指宁采臣的屋子。
“这间。”
“修成什么样?”
她想了想:“能住人就行。别漏雨,别透风,门能关上。”
老师傅上下打量了一眼那间破屋子,皱了皱眉:“姑娘,这房子修不了。地基都歪了,不如推了重建。”
“那就重建。”
宁采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等等——我没钱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你给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东方不败转过头看他,“我说了算。”
宁采臣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发现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,有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气势。不是凶,是那种——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,你就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方向的那种气势。
工匠们开始干活。
锯木头的声音,锤子敲钉子的声音,瓦片碰撞的声音。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隔壁的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,看了半天,又缩回去了。
宁采臣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快要散架的破屋子被人拆掉,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换新的,一块瓦一块瓦地铺上去。他有点恍惚。
这是他爹留下的房子。他住了二十多年,漏了二十多年的雨。每年冬天他都要在床头放一个盆,接屋顶滴下来的雪水。盆满了倒掉,倒满了再接。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
东方不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,正在嗑。
她嗑瓜子的样子很认真。瓜子壳咬开,仁儿挑出来,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纸上。剥了一小堆,她把纸包好,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宁采臣接过来。纸还是温的,瓜子仁剥得整整齐齐,一颗一颗码着,像列队的兵。
“你……不吃?”
“我不饿。”
他忽然想起那天她把馒头掰成两半,大的给他。想起她蹲在门槛上,捧着半张饼,咬得很慢。想起她说“你太瘦了”。
他低下头,拿了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。
很香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瓜子仁好吃,是因为——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有人专门为他剥瓜子。
屋顶修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
新瓦片整整齐齐,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墙重新砌了,门换了新的,关起来严丝合缝。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被修剪过了——当然是工匠顺手做的,不是她吩咐的。
宁采臣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不像自己家的屋子,站了很久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也收拾过了。床板换了新的,铺了干净的稻草。桌案上放着一盏新油灯,灯芯已经剪好了,旁边搁着一盒火柴。墙角立着一把扫帚,也是新的。
他转过身。
她站在院子里,白衣上沾了些灰,头发上落了一片碎木屑。她没有拍掉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漠的那种没表情,是那种——做了很多事但不想让人知道的那种没表情。
“你……”宁采臣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你吃了吗?”
她愣了一瞬。
然后笑了。很轻,嘴角弯了一点点。
“没。”她说。
宁采臣走进新厨房——竟然也有了厨房——从灶台上端出两碗面。面是他下的,在工匠们干活的时候他偷偷溜进去煮的。白水煮面,只放了盐,连葱花都没有。
他把一碗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“没有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没有肉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“不好吃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吃?”
“饿了。”她又吃了一口,“饿了什么都好吃。”
宁采臣端着碗,站在她对面。月亮从新瓦上面升起来了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一个吃面,一个看。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她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明天。”
“哦。”
他没有问“能不能不走”。她也没有说“我会再来”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。她把碗递给他,碗底干干净净,连汤都没剩。
不好吃。但吃完了。
他洗碗的时候,看到灶台边放着一样东西。一块碎银。
不是他上次看到的那块——这块更大一些,用红绳穿着,打了个很丑的结。
结打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没怎么打过结的人很努力地在打。
他握着那块银子,站了很久。
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手心里。银光细细的,红绳很艳。
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,系了三道,打了个死结。
怕它掉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她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送。
手腕上那根红绳,他再也没有取下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