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敏的最后一击,选在了立秋那天。
那一天,郭芙早上给小龙女做了一碗粥,还是白粥,不稠不稀,没有糊味。小龙女喝了一口,说“刚好”。郭芙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酒窝深深。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小龙女做早饭。
午时,蒙古人的投石机开始轰城。这一次不是七架,是二十架。一字排开,遮天蔽日,巨石如雨,砸在城墙上,砸在城头上,砸在城里。襄阳城在颤抖,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。
郭靖站在城头,降龙十八掌将飞来的巨石一块一块地震碎。但他的内力和体力都在急速消耗,掌风越来越弱,震碎的石头越来越小。
杨过带着江湖好汉们在城下迎敌,左臂上的伤口早已裂开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但他没有退。他知道,退一步,襄阳城就少一分希望。
小龙女站在郭靖身边,长剑如匹练,将所有靠近的敌人斩杀在城墙下。她的白衣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的剑很快,快到没有人能看清。但她知道,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。敌人太多了,杀不完。
郭芙没有上城墙。她站在郭府的花园里,听着远处的轰隆声和喊杀声,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骨节发白。春兰在旁边哭着求她回屋,她不动。王嫂来拉她,她推开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钉在泥土里的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申时,城墙塌了。
西段城墙在连续轰击下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倒塌,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都遮住了。蒙古骑兵从缺口涌入,马蹄声如雷鸣,喊杀声震天。
郭靖被一块飞石击中胸口,后退三步,吐出一口鲜血,但依然站着。杨过被三个蒙古武士缠住,脱不开身。小龙女在缺口处挡住了第一批冲进来的骑兵,一剑一个,十个十个地杀,但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,杀不完,挡不住。
然后,六指毒蝎出现了。
他从人群中走出来,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小龙女,左手从袖中抽出五枚银针,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。这一次,他没有说话,没有笑,直接出手。
五枚银针,五条不同的轨迹,封住了小龙女所有退路。
小龙女挥剑挡开三枚,侧身避开一枚,第四枚擦着她的脸颊飞过。第五枚,她躲不开了。那枚银针直奔她的心口,快得连她的眼睛都跟不上。
然后,一道绿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。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。
小龙女看见那抹绿色从侧面冲过来,挡在她和银针之间。她看见那枚银针没入那道绿色的身体,没入心口的位置。她看见那张明艳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煞白,那双灵动的杏眼瞪得大大的,嘴唇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。
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龙姑娘……”
郭芙倒了下去。
小龙女接住了她。她抱着郭芙,跪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上,看着那枚银针插在郭芙的心口,看着暗紫色的血从伤口处渗出来,染红了那件淡绿色的衣裙。
“为什么?”小龙女问。她的声音在发抖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声音发抖。
郭芙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她的笑容很亮,亮得像襄阳城最晴的天。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断掉,“要回终南山。要陪我看月亮。要接住掉下来的星星。你一件都还没做……你不能死。”
小龙女抱着她,手指按在她心口的穴位上,想封住毒血的扩散。但银针扎得太深,毒发得太快,暗紫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,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去,止不住,停不了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小龙女说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,“我答应过你的,不让你受伤。我答应过的。”
郭芙伸手,轻轻碰了碰小龙女的脸。她的手指很凉,凉得像冰,但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花瓣。
“龙姑娘,”她说,“你记不记得……你第一次跟我说谢谢。是在襄阳城的长街上,我送你栀子花。你说谢谢,就两个字。我高兴了好几天。”
小龙女没有说话,她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这是郭芙第一次看见小龙女哭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泪水无声地滑落,一滴一滴,落在郭芙的脸上,落在她的嘴唇上。
“你别哭,”郭芙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笑起来好看……哭起来不好看。”
“我没有哭。”小龙女说,声音在发抖。
郭芙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酒窝深深,和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。“骗子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的手,从小龙女的脸上滑落,垂在了身侧。
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嘴角还带着笑。
战场上,喊杀声还在继续,投石机的轰鸣还在继续,城墙倒塌的烟尘还在继续。但小龙女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她抱着郭芙,跪在血泊中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杨过来到她们身边,看见郭芙心口上的银针和已经停止呼吸的脸,脸色变得比纸还白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郭芙的鼻息,然后收回了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小龙女身后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黄蓉来了。她看见女儿躺在血泊中的那一刻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女儿从小龙女怀里接过来,抱在自己怀里。她低下头,将脸贴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
郭靖来了。他站在黄蓉身后,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,嘴唇在颤抖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郭破虏来了。他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和心口上的银针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春兰来了,王嫂来了,守城的士兵们来了,襄阳城的百姓们来了。
所有人都来了。
但郭芙不在了。
那天夜里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小龙女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她的白衣上还沾着郭芙的血,已经干涸了,变成暗褐色的印迹,洗不掉。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子——那是郭芙给她买的,通体雪白,顶端雕刻着一朵兰花,她每天都戴着。
她将簪子举到眼前,月光透过白玉,在掌心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。
“龙姑娘,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月亮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年的,明年的,后年的。一直看到老。”
“好。”
小龙女将簪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白衣照得几乎透明。
远处,有人在唱一首歌。调子很老,词也听不太清,只有一句飘了过来——
“镜中花,水中月,看得见,摸不着。”
小龙女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银色的镜子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她在镜中看见了一张脸。
不是她的。
是郭芙的。
眉眼弯弯,嘴角带笑,颈上的明珠在月光下莹莹生辉。
“骗子。”小龙女轻声说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终南山上,古墓之中,从此多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影子。白色的影子,日复一日地坐在墓道口的石阶上,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子,望着山下的方向。
她在等人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古墓里很暗,她带了很多灯,把整座古墓照得通亮。
古墓里很冷,她带了很多被子,把石床铺得厚厚的。
古墓里没有花,她在墓道口种满了栀子花、桂花、勿忘我。花开的时候,香气弥漫整座古墓,甜得像那天的那碗绿豆汤。
她什么都带了。
只是那个人,没有来。
很多年后,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。说终南山上有一个白衣女侠,武功通神,容貌绝世,但她从不跟人说话,从不笑,从不哭。有人说她是在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,等了一辈子。
那个人是谁?没有人知道。
只有月亮知道。
月亮看见过,在一个月光很亮的夜晚,那个白衣女子坐在屋顶上,对着手中的白玉簪子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——
“郭芙,今年的月亮,也很好看。”
夜风吹过古墓,吹动栀子花的花瓣,一片一片地飘落,像那一年襄阳城里的雪。
不,襄阳城没有雪。
有一个人,穿着淡绿色的衣裙,颈挂明珠,眉眼弯弯,笑着说——
“龙姑娘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但那支白玉簪子,一直在发光。
像那一天的晨光,像那一天的月光,像那一天,她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时,嘴角那抹永远定格的微笑。
镜中花,水中月。
看得见,摸不着。
但花谢了会再开,月缺了会再圆。
而有些人,一旦遇见了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终南山上的白衣女子,等了一辈子。
她没有等到那个人。
但她知道——
那个人在她心里,从来不曾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