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
小龙女的毒在第三十七天彻底清除了。

黄蓉用银针试了三次，针尖都没有变色，她终于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好了”。郭芙站在旁边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到地上。她扶住床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比襄阳城任何一个晴天都灿烂。

那天晚上，郭芙做了一桌子菜。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，王嫂想帮忙，被她推出了厨房。“今天的饭我来做，谁都不许插手。”

菜端上桌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鸡汤、还有一碗白粥——那是给小龙女的。

郭靖看着满桌子的菜，又看了看女儿，笑了。“芙儿长大了。”黄蓉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女儿被油烟熏得通红的脸和沾满灶灰的衣襟，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杨过坐在桌边，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“不错。比黄伯母做的差一点，但已经很好了。”

郭芙瞪了他一眼：“你闭嘴，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
小龙女端起那碗白粥，舀了一勺，送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“刚好。”她说。

郭芙的嘴角翘了起来，翘成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郭靖说了很多话，说襄阳城，说蒙古人，说江湖上的事。黄蓉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，杨过插科打诨，郭破虏埋头吃饭，郭芙一直在给小龙女夹菜，夹到她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
小龙女没有拒绝，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是在品味这一顿饭的味道。

饭后，郭芙和小龙女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月亮。

今晚的月亮不圆，弯弯的，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，像有人打翻了一盘碎钻。

“龙姑娘，你说明天的月亮会比今天的好看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会。因为你身体好了，可以陪我多看一会儿。”

小龙女侧头看着她。月光下，郭芙的脸被照得白净如玉，眉眼弯弯，嘴角带着笑，颈上的明珠在月光下莹莹生辉。

“郭芙。”小龙女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在了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
郭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她转过头，看着小龙女，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睛平静如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什么叫‘不在了’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就是不在。”小龙女说，“回古墓。或者去别的地方。不在襄阳。”

郭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，久到花园里的虫鸣声从喧闹变成了稀疏。

“我会去找你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你去哪，我就去哪。你回古墓，我跟你回古墓。你去别的地方，我跟你去别的地方。你别想甩掉我。”

小龙女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“龙姑娘，”郭芙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“你说过不分开的。你保证过的。”

“嗯。”小龙女说，“不分开。”

郭芙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，酒窝深深。她将头靠在小龙女的肩上，闭上眼睛，听着夜风吹过花园的声音，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。

“龙姑娘，”她闭着眼睛说，“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去城墙上。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看日出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看完日出，我给你做早饭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
“粥。”

“还是粥？你不腻吗？”

“不腻。”

郭芙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好，粥。白粥。刚好。”

两人在花园里坐了很久，久到月亮沉下了山，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，久到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。

郭芙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边那抹白色，忽然坐直了身体。

“龙姑娘，天要亮了。走，看日出。”

她拉着小龙女的手，跑出花园，跑过回廊，跑出郭府的大门，跑上长街，跑上城墙的马道。她跑得很快，风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飘起，颈上的明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
小龙女跟在她身后，一步之遥。

两人跑上城头的时候，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
第一缕阳光照在郭芙的脸上，将她的面容照得明亮而温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有太阳的光，也有另一种光。

“龙姑娘，好看吗？”她喘着气问。

小龙女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，又看了看郭芙被阳光照亮的笑脸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郭芙笑了，笑得比太阳还亮。
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小龙女的手。两只手在晨光中交握，十指相扣，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，根系在地下悄悄纠缠。

“龙姑娘，”她看着远方说，“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今年的，明年的，后年的。一直看到老。”

“好。”

郭芙转过头，看着小龙女。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，黑发在风中飘动，白玉簪子在发间莹莹生辉。

“龙姑娘，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郭芙说。

“我没有笑。”小龙女说。

“你有。你心里在笑。我看见了。”

小龙女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一次，不是接近笑，是真的在笑。虽然很轻，很淡，但确实在笑。

郭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但她在笑。

又哭又笑，像一个疯子。

但小龙女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那一天之后，襄阳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蒙古人没有攻城，赵敏没有出现，六指毒蝎也没有再来。但这种平静不是和平，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所有人都知道，下一次攻击会更加猛烈，更加残酷，更加不留余地。

郭芙不管这些。她只知道，每天早上她给小龙女做早饭，然后两人一起去花园里坐坐，或者上街逛逛。下午小龙女练剑，郭芙在旁边看着。晚上两人一起看月亮，然后回房睡觉。

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，幸福得像一场梦。

但梦，总是要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