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龙女被扶进客房的时候,整条左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
黄蓉闻讯赶来,手中拿着一只药箱,面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她蹲在床边,仔细查看小龙女左臂上的伤口——那道划痕很浅,但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发黑,暗紫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蔓延。
“曼陀罗毒。”黄蓉的声音低沉,“西域最烈的那种。”
郭芙站在床边,手指攥着床单,攥得骨节发白。“娘,能解吗?”
黄蓉没有回答。她打开药箱,从里面拿出银针、药粉、药酒,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。她的手很稳,但郭芙注意到,母亲拿银针的时候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一下颤抖,让郭芙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能解。”黄蓉终于开口了,但语气中没有丝毫轻松,“只是药材难找。曼陀罗毒需要‘雪莲根’做药引,这东西只长在雪山之巅,襄阳城方圆百里没有。”
郭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她咬着嘴唇,不让它们落下来。
“我去找。”杨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浑不在意,“我去终南山。终南山上有雪莲,我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来回最快也要七天。”黄蓉摇头,“来不及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郭芙低下头,看着小龙女的脸。白衣女子躺在枕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但她的眼睛依然清冷平静,仿佛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不是她。
“郭芙。”小龙女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。
郭芙蹲下身,凑到她面前。
“别哭。”小龙女说。
郭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拼命想忍住,用手背去擦,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
“我没哭!”她哭着说,“你躺着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小龙女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太轻了,轻到除了郭芙没有人看见。
那不是笑。
但比笑更重。
黄蓉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低声对杨过说了几句话。杨过点了点头,快步离去。黄蓉又转身回到床边,开始用银针封住小龙女左臂上的穴道,减缓毒血扩散的速度。
她做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。郭芙在旁边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干扰到母亲。
半个时辰后,黄蓉收起了银针,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毒血暂时封住了。”她说,“但只能撑两天。两天之内找不到雪莲根,毒就会冲破穴道,蔓延到心肺。”
郭芙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“娘,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”
黄蓉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,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行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用另一种毒来以毒攻毒。”黄蓉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黑色的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断肠草。
郭芙的脸色白了。
“断肠草?那不是——”
“是毒药。”黄蓉接过话,“而且是剧毒。用量多一分,立时毙命;用量少一分,压不住曼陀罗毒。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方子,只在古书上看过。”
郭芙看着那只黑色的小瓷瓶,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的小龙女,咬了咬牙。
“用。”
黄蓉看着女儿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郭芙说,“龙姑娘说过,她相信我。我也相信你。”
黄蓉看了女儿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打开瓷瓶,倒出少许粉末,用酒调开,端到小龙女面前。
“龙姑娘,这药很苦。”她说。
小龙女看了看碗中黑色的药汁,又看了看站在床尾、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郭芙。
“郭芙做的粥,也苦过。”她说,然后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郭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扑到床边,抓住小龙女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“你不能死。你答应过我的,要跟我回终南山,要陪我看月亮,要接住掉下来的星星。你一件都还没做到,你不能死。”
小龙女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很凉,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回握住了郭芙的手。
药效来得很快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小龙女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青灰,嘴唇变成了暗紫色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是郭芙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“痛苦”的表情。
“龙姑娘!龙姑娘你怎么了?”郭芙慌了,转头看向黄蓉,“娘!她怎么了?”
黄蓉按住小龙女的脉搏,数了数,面色凝重。“以毒攻毒,两毒相争,身体会有反应。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“熬不过去呢?”
黄蓉没有回答。
郭芙转回头,看着小龙女紧闭的眼睛和紧皱的眉头,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龙姑娘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不是很能打吗?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打过你吗?那你就打败这个毒。打败它,然后醒过来。我在这儿,我哪儿都不去,我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小龙女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郭芙感觉到了那一下微弱的回应,握得更紧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窗外的天色从白变黄,从黄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。灯点起来了,烛火在微风中摇曳,将房间里的人影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郭芙一直守在床边,握着小龙女的手,寸步未离。
黄蓉几次来查看情况,把脉、看瞳孔、摸额头,每一次做完检查,脸上的表情都凝重一分。
入夜后,小龙女开始发烧。
黄蓉说是两毒相争的正常反应,烧退了就好了。但郭芙看着小龙女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,心像是被人用手攥着,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打来冷水,用布巾浸湿了,敷在小龙女的额头上。一遍又一遍,水凉了就换,换了又凉,凉了又换。她的手臂酸了,腰也酸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因为她一停下来,就会想那些不敢想的事。
半夜的时候,小龙女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郭芙正在换布巾,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龙姑娘?你醒了?”
小龙女看着她,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。
“郭芙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在。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郭芙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“我没哭。是水,洗脸的水。”
小龙女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郭芙看得很清楚,那不是接近笑,是真的在笑。很轻,很淡,转瞬即逝,但确实在笑。
“骗子。”小龙女说。
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。
郭芙愣在原地,看着小龙女重新陷入昏迷的脸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但这一次,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你才是骗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答应过我不受伤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将银色的光洒在窗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郭芙靠在床边,握着小龙女的手,将脸埋进床单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她只知道,当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,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。
黄蓉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药。她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和布满泪痕的脸,没有说话,只是将药碗放在床头,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。
“会好的。”她说。
郭芙点了点头,端起药碗,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小龙女。小龙女在昏迷中吞咽,动作很慢,每一勺都要等很久才能喂进去下一勺。但郭芙很有耐心,一勺一勺地等,一勺一勺地喂。
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。
郭芙放下碗,重新握住小龙女的手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但不像昨夜那么冰了。
她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闭上眼睛。
“龙姑娘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过要跟我回终南山的。我记着呢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房间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将那只苍白的手照得几乎透明。
郭芙睁开眼睛,看着那缕晨光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真的有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