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，小龙女落单了。
起因是杨过在城外被蒙古人的巡逻队缠住，没能按时回来。黄蓉让小龙女出城接应，郭靖本想派一队人马跟着，小龙女说不用，一个人就够了。
郭芙在郭府门口拉住她的衣袖。
“你答应过我，不跟那个用暗器的人交手。”
“不交手。”小龙女说，“只接应。”
“你保证？”
“保证。”
郭芙松开手，看着小龙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她站在门口，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，她的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跟上去。因为她知道，跟上去只会添乱。
她只能等。
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襄阳城外的旷野上，小龙女找到了杨过。
他正被七个蒙古武士围在中间，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，但他依然站着，左手中的剑稳稳地指着前方。七个武士围着他转圈，像七只围猎的狼，谁也不肯先上。
小龙女从山坡上掠下来，白衣在风中翻飞，像一只从天上俯冲下来的白鹤。剑光一闪，两颗人头落地。
剩下的五个武士愣住了。
杨过趁这个机会，一剑刺穿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喉咙。剩下的四个对视一眼，转身就跑。
杨过没有追。他靠着树干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姑姑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黄伯母让我来接你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，正要说话，忽然看见小龙女身后有一个黑影在快速接近。
“姑姑！后面！”
小龙女没有回头。她听见了——那个脚步声，轻得像猫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。不是跑，是滑，像蛇在沙地上滑行。
她侧身，剑横在身前。
六指毒蝎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矮，瘦，穿着一身黑衣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灰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是两颗死鱼的眼珠。
“小龙女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片，“久仰。”
小龙女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赵敏郡主让我带句话。”六指毒蝎从袖中抽出一枚银针，放在指尖转动，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，“她说，只要你愿意做她的师父，襄阳城可以免遭屠戮。”
“不。”小龙女说。
六指毒蝎笑了笑，那笑容在蒙面的黑布后面看不清楚，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，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。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他说。
银针出手。
快得看不见。杨过站在三丈外，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，然后听见“叮”的一声。
小龙女的剑挡在了身前，剑身上嵌着一枚银针，针尖距离她的胸口只有一寸。
六指毒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好剑法。”他说，又抽出两枚银针，“两枚呢？”
两枚银针同时出手，一上一下，上刺咽喉，下刺小腹。小龙女挥剑挡开上面那枚，侧身避开下面那枚，银针擦着她的衣袍飞过，钉在身后的树干上，入木三分。
六指毒蝎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一个猎人看见了值得狩猎的猎物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，“三枚呢？”
三枚银针成品字形飞来，封住了小龙女所有退路。
小龙女没有退。她纵身跃起，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，从三枚银针的缝隙中穿过，剑尖直指六指毒蝎的面门。
六指毒蝎后退三步，避开了这一剑。
“好轻功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，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，他出了五枚。
五枚银针在空中散开，像一朵绽放的银色花朵，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射向小龙女。小龙女挥剑挡开两枚，侧身避开两枚，第五枚擦着她的左臂飞过，划破衣袖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杨过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姑！针上有毒！”
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血痕。伤口不深，只渗出了一点点血，但血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鲜红的，是暗紫色的，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她的左臂开始发麻。
六指毒蝎站在远处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西域曼陀罗毒，不会立刻死，但会慢慢失去行动能力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时辰后，你会连剑都握不住。两个时辰后，你会连站都站不住。三个时辰后，你会像一个活死人，有意识，但不能动。不能说话，不能眨眼，不能呼吸——哦，呼吸还是可以的，但很慢，慢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杨过冲过去，一剑刺向六指毒蝎。六指毒蝎没有接招，转身就跑，黑色的身影在旷野上几个起落，便消失了。
杨过没有追。他回到小龙女身边，看着她左臂上那道暗紫色的血痕，脸色铁青。
“姑姑，我背你回去。”
小龙女摇了摇头。她将长剑插在地上，撑着剑柄，站稳了身体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走了三步，左腿忽然一软，险些摔倒。杨过扶住了她。
“姑姑！”
小龙女站稳了，推开杨过的手。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，但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——这是郭芙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杨过没有再说话，跟在她身边，一步一步地走向襄阳城。
小龙女的脚步越来越慢，越来越不稳。走到城墙下的时候，她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，只能靠着杨过的搀扶才能站稳。
守城的士兵看见她的样子，吓得脸都白了，连忙跑去禀报。
郭芙得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厨房里熬粥。
她丢下勺子就跑，跑过回廊，跑过花园，跑过正厅，跑到大门口。
她看见了小龙女。
白衣女子靠在杨过身上，左臂垂在身侧，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血痕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，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但她的眼睛还是清冷的，平静的，像两汪寒潭。
“龙姑娘！”郭芙冲过去，抓住她的手——那只手凉得像冰。
“中毒了。”小龙女说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“粥煮好了”。
郭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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