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一年又一年的果子,墙角种了丝瓜又种了豆角。
陆安从石凳边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小娃娃,长成了能绕着桂花树跑三圈不喘气的小姑娘。她最爱的事是在秋千上荡,有时候陆晚婷推她,有时候沈知行推,有时候她一个人也能荡半天,脚尖够着地用力一蹬,秋千就晃晃悠悠地高了。她喜欢抬头看桂花树的树冠在头顶上旋转,转着转着就闭上眼睛,像要把整个秋天都转进去。
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她看着陆安在秋千上荡来荡去,看着沈知行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篾,看着院子里两棵树的影子交错在一起,被风摇碎了又聚拢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金,又被风吹得满地乱跑。
今年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,今年的花比去年更密更厚。她坐在那里,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,只是坐着,看着陆安,看着沈知行,看着桂花树。
陆安在秋千上喊了一声:“姑姑,再推我一下!”
陆晚婷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。秋千荡得更高了,陆安的笑声从高处落下来,像一把被风扬起的桂花。沈知行抬起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又低头削他的竹篾。竹篾在他手上一圈一圈地剥落下来。
风从树梢上吹过,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了一阵,有几朵落在秋千的绳子上,有几朵落在陆安的头发上。陆安浑然不觉,还在笑。陆晚婷把秋千推稳了便没有再多用力,由着它在风里轻轻地晃,像一截被风拨动的琴弦,一下一下地,把午后的时光摇匀。
腊月快到了,院子里的两棵树都落光了叶子。桂花树只剩一树枯枝,在灰白的天色里静静立着。石榴树也是,枝丫光秃秃的,像用墨笔勾出来的线条。
陆安穿得像个小粽子,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,一个圈套一个圈,一圈套着一圈,像树的年轮,又像一圈又一圈正在缩小的时光。陆晚婷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,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画。陆安画完了,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,跑过来趴在陆晚婷膝盖上,仰着脸问了一句:“姑姑,桂花树什么时候再开花?”
“春天。”
“春天还有多久?”
“再过几个月。”
陆安歪着头想了想,觉得几个月太久远,就不想了。她把下巴搁在陆晚婷膝上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,看了一会儿说:“那它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在睡觉。”
“睡着了能做梦吗?”
“能的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陆晚婷想了想。“梦见明年的花。”
“花也能做梦?”
“能啊。花在梦里想着要怎么开,等春天来了,就想好了。”
陆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,又跑回去继续画她的圈了。陆晚婷仍然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棵沉默的桂花树。
夜里落了雪。不大,薄薄一层,把枯枝和青瓦都染成了白色。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安静得像一幅被冻住的画。
陆安裹着棉袄从屋里冲出来,在雪地上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仰头看着桂花树。雪落在枯枝上,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。她没有说话,就那么仰着头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脚印,又回头看了看她来的那条路。路的尽头是门槛,门槛上坐着陆晚婷,正端着一碗热粥看着她。
“姑姑,桂花树开白花了。”
“那是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安又仰头看了看,“可是它开白花的样子也很好看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话,端着那碗粥坐在门槛上。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,袅袅地升起来又散了。她的目光越过陆安的头顶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在枝丫上挂着的那几片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枯叶上,落在陆安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串脚印上。脚印弯弯曲曲地绕着桂花树转了一圈又绕回来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粥还是热的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来——碗底还沉着几瓣干桂花,是她秋天收起来的。冬天也能闻到桂花香,只要还想闻,就还能闻到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,陆安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,像一串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珠子,在阳光下晶莹地闪烁。
秋天会再来,花会再开。就像雪还会再落,而落到雪地上的脚印也终将被新的雪盖住,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早晨,又被另一双脚印重新画满。
院子里的两棵树在风里轻轻摇动,枝丫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。她看着它们,像看着两个很老很老的朋友,一起度过了很多个秋天,又一起把冬天也过成了平淡而饱满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