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开了。
满院金黄,细碎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把整棵树的绿叶都遮了大半。风一吹,花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,落在石桌上、秋千上、青砖缝里,连安的小毯子上都落了几朵。
安正坐在桂花树下的毯子上,手里攥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桂花,翻来覆去地看。
她还没有到能跑能跳的年纪,但已经会扶着石桌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。陆晚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她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桂花粥。粥面上浮着几朵完整的桂花,花瓣在热气里微微舒展开来。
沈知行在院子里扫落叶。他扫得很慢,一帚一帚地,遇到落花就绕过去,等扫完了再回来捡。安仰头看着他扫地的样子,然后低下头,继续研究手里那朵桂花。
“安。”陆晚婷唤了她一声。安抬起头看着她,陆晚婷舀了一小勺桂花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,安张开嘴吃了。她嚼了嚼,眼睛亮了,伸手去够那个碗。陆晚婷笑着把碗拿高了一点,她够不着,瘪了瘪嘴,但没有哭。
“别逗她。”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扫完了,拎着扫帚站在不远处。
陆晚婷看了他一眼,把碗放低了,安一把抓住碗沿,低头喝了一大口粥。她喝得满脸都是,下巴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米糊。
陆晚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,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知行走过来,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,把扫帚靠在树干上,伸手把安脸上没擦干净的一粒米粒拈了下来。安抬头看了看他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“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多。”陆晚婷把碗放在石桌上。
“嗯,明年会更多。”
“那桂花酿也做?”
“做。”沈知行看着她,“做到你喝不动为止。”
陆晚婷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那碗粥,自己喝了一口。粥已经温了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来,甜而不腻。
院门被敲响了,不是急切的叩击,是那种熟门熟路的人才有的、不急不慢的拍法。沈知行起身去开门,门打开的时候,陆晚婷看到陆砚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,风尘仆仆的,但精神很好。
“砚哥儿?”陆晚婷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。”陆砚走进院子,先看了看桂花树,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粥碗和坐在毯子上的安,然后弯下腰,朝安伸出手。安不认识他,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,抓得紧紧的。
“她叫安?”陆砚没有抽回手,就让她抓着。
“嗯,墨哥儿的闺女。”
陆砚低下头,任安抓着他的手指晃了晃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长得像墨哥儿。”
沈知行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灶房,端了一碗茶出来。陆砚接过去喝了一口,在石凳上坐下来,桂花树下的阴影正好把他整个人罩住。安抓着他的手指玩了一会儿松开了,她又趴回毯子上,开始研究自己的脚趾头。
“姐,我那边的事差不多了。”陆砚把茶碗放在石桌上,“过几天就要回京了。”
“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什么。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桂花粥,又喝了一口。粥凉了,桂花的香气还在。
陆砚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,陪安玩了一会儿,又跟沈知行聊了几句闲话。他走的时候,陆晚婷站在院门口送他,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动,满树繁花,像落了一树金色的光。
“姐,”他说,“以后我常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陆砚转过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,消失在暮色里。陆晚婷站在那里,看着巷口空荡荡的拐角,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到院子里,带上了门。
安已经趴在毯子上睡着了,小手攥着那朵桂花,花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沈知行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片刚摘的桂花叶,正在慢慢揉着,叶子的清香气味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。
陆晚婷走过去,在安旁边坐下,伸手把安攥着的那朵桂花轻轻取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熟了。桂花树的影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,满地的细碎落花在风里轻轻滚动,像在互相追逐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日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没什么事了。安安静静的,跟桂花树一样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片揉皱的桂花叶放在石桌上。“桂花树明年还会开花。安明年会跑了。砚哥儿以后常来,墨哥儿也会带着媳妇回来。日子不会停的,但也不会太赶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样挺好的。”
陆晚婷没有再说话,靠上椅背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。风从树梢上吹过,发出细碎的、像无数片纸在折叠的声响,带着桂花香,带着傍晚的余温。安在梦里动了动小手,然后又安静了。暮色从墙头漫过来,把整棵树拢进温柔的阴影里,把那些金黄的花都染成了淡琥珀色。
这一天就要过去了。明天桂花还会开,风还会吹。日子会继续,像一条河,不快不慢,一直往前流。她坐在桂花树下,身边有熟睡的孩子和沉默的人,远处的巷口还有脚步声正在走近。她没有在等任何人,但她知道,该来的人总会来。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,花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