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高了一截。枝叶伸展开来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几乎盖住了半个院子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。今年开的花比往年更多,满树金灿灿的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黄色。
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剥着新摘的石榴。石榴籽一粒一粒地落进白瓷碗里,红得像碎了满碗的玛瑙。她剥得不快,但仔细,连那些贴在果皮上的一层薄衣都撕干净了。
沈知行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拌好的凉菜。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把菜碗放在石桌中间。“今年的石榴甜吗?”
“甜。你尝尝。”她把刚剥好的一把石榴籽递过去。他伸手接过来,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,嚼了嚼,没有说甜不甜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又剥了一颗,这一次整颗放进他碗里。
风从墙头吹过来,桂花树上的细花簌簌地落了一阵。有几朵落在她头发上,他伸手帮她拂去,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下。两个人坐着,剥石榴的还在剥石榴,吃石榴的还在吃石榴,没有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冷清。
陆晚婷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年这时候,院子里就要更热闹了。”
沈知行放下手里的石榴籽,看着她。她的目光落在石榴树上,没有看他,但她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——墨哥儿秋天成了亲,新媳妇姓周,是个安静本分的姑娘,进门那天给陆晚婷敬了茶,低头叫了一声“姐”。王婶在灶台后面擦了好几遍眼睛,又擦了锅沿,又擦了碗。赵铁柱在院子里喝了好几碗酒,最后一碗端到桂花树前,说“敬树”,泼了。树根下湿了一小块,第二天就被晒干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明年应该能抱上孙子了。”陆晚婷又说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催促,没有期待,像在说一件该来的事。
沈知行没有接话,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石榴籽倒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你不是早就是姑姑了?”
“那是砚哥儿家的。墨哥儿家的,不一样。”
沈知行站起来,没有追问。他端起那只空碗,转身进了灶房,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,然后又安静了。
陆晚婷仍然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的石榴已经剥完了。她把最后一粒籽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在舌尖上化开来。她靠着椅背,仰头看着满树的桂花,一朵一朵,细细碎碎的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。
日子确实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一天要掰成两半用,现在不觉得了。铺子有小满管着,工坊有赵铁柱盯着,账有老方看着。她偶尔去转转,更多的是待在院子里,做做针线,剥剥石榴,等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。
沈知行从灶房出来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。他给她倒了一杯,茶汤金黄,花香扑鼻,热气袅袅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慢点喝。”
“烫才香。”
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陪她慢慢喝着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落在两人的杯沿上,落在桂花树下的青砖地面上,落在那只秋千上。秋千是去年重新翻修的,加了新的绳子,打磨得更光滑了,等明年小娃娃出生了,坐上去荡一荡,应该很稳。
陆晚婷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桂花树,看着墙角那个已经爬满枯藤的丝瓜架,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一串干红椒。这些东西她看过无数遍了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喜欢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没有回到这个院子,你现在会在哪?”
沈知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。“大概还在外面走。走到哪算哪。”
“那你会高兴吗?”
“不会不高兴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高兴?”
“因为没有这棵树。”他看了看桂花树,又看了看她,“也没有这杯茶。”
陆晚婷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桂花。花瓣在水中慢慢展开,像蝴蝶缓缓张开翅膀。她弯起嘴角,没有抬头看他。然后她又喝了一口茶,这一次是慢慢地喝,让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,再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院子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,远处有几声清脆的鸟鸣。秋天午后的光线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,把这方小院子镀成了暖色。陆晚婷把杯中的茶喝完了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她走到石榴树前,仰头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红果子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摘几个石榴,给砚哥儿他们送去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从屋里拿出篮子,她踮起脚,伸手够住一个最大最红的石榴,轻轻一拧,果子落进她掌心里。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石榴,把它放进了篮子里,又伸手去够第二颗。风从枝头吹过,桂花的香气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。
秋天还很长。冬天的雪还没来,春天的花还在土里睡着。可她不着急,日子还在慢慢往前走,前面还有更多的季节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