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石榴树上的叶子,不知不觉地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,落了又长。
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缝一件小衣裳,针脚细细密密地走过去,走成一排均匀的线。沈知行在旁边磨一把剪刀,磨石上加水,一下一下,声音不大,但很有节奏。
“你说,砚哥儿什么时候能把孩子送回来?”
“年底。”沈知行把剪刀翻了个面,“他说年底带着媳妇孩子一起回来过年。”
陆晚婷的手停了一下,针尖停在半空中,线尾的结还没拉紧。“都回来?”
“都回来。”
她低下头,把那个结拉紧,拉得紧紧的。小衣裳在膝盖上铺开来,手掌大小,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绲边。她做得很慢,但很用心。
“明年墨哥儿也要下场了。”沈知行把剪刀放下,拿布擦了擦,刀刃光洁如新。
“嗯。”
“他最近在学堂里很用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晚婷低头缝着衣裳,“他半夜偷翻书被我抓到过,让他去睡,他嘴上答应,等我走了又爬起来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我?”
“认定了就非要做完。”
陆晚婷没有接话,低头咬断了线头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又高了一些。桂花树更高了,枝叶伸展开来,在风里舒舒卷卷。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九月初,陆晚婷又收到了陆砚的信。信里说孩子已经会叫人了,会说“姑姑”,就是发音不太准,听起来像“咕咕”。陆晚婷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沈知行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一把新砍的竹子。
“说孩子会叫姑姑了。”
“等回来让他多叫几声。”
陆晚婷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像放进一个不会丢的地方。她起身去接过那把竹子,放在墙角,又蹲下来看了看竹节的粗细。“这竹子不错。”
“山里的,比城里的结实。”
“用来做什么?”
“搭个架子,明年种丝瓜。”
陆晚婷仰头看着墙角那片空地。阳光从屋檐斜斜地切下来,把青砖地照得发白。如果在那里搭个架子,夏天爬满藤蔓,绿油油的,秋天就能摘丝瓜了。她点头说好。
当天下午,沈知行就在墙角开始搭架子了。竹子一根一根地埋下去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陆晚婷在旁边递绳子,递竹片,偶尔搭把手稳住柱子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没有说话,但每一根竹子都扎得很深。
忙到太阳西斜,架子已经搭好了大半。陆晚婷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,看着那些竖起来的竹竿。再过些日子,买些丝瓜种子种下去,等藤蔓爬上来,这片空地就不再是空地了。
沈知行把多出来的竹子收拾好,放在墙角。“明天就能搭完。”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明天你有空?”
“天天都有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低头收拾工具,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好,把剪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。陆晚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
秋天的夜来得早,天黑得很快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,红红的,暖融融的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。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,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沈知行从院子里进来,在灶台边坐下,拿过她放在旁边的剪刀,在布上蹭了两下。“明天我去买种子。”
“什么种子?”
“丝瓜。再买点豆角。”
“好。”
锅里的粥好了,她盛了两碗,一碗推给他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喝粥,没有灯,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会种石榴树吗?”
“不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两棵够了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,“再多种,院子就满了。”
陆晚婷端着粥碗,看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。“满了就满了。”
“满了就不用再种了,只要照顾现有的就好。”
两个人喝完粥,洗了碗,各自准备睡了。熄了灯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。
陆晚婷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。
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墙角那个竹架子上的丝瓜藤已经爬了半架,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摇来摇去,像一群在拍手的孩子。
陆砚一家回来了。孩子已经三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跑起来像一阵风,满院子追着一只蝴蝶跑。陆墨在学堂里考了秀才,放了学回来在院子里看书,旁边那棵桂花树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把他的书页都熏香了。
陆晚婷站在石榴树下,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,没有说太多话。她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灶房,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,让鸡汤再多炖一会儿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。窗外的阳光从院子里斜斜地照进来,把灶台照得明晃晃的。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,然后拿起勺子,搅了搅锅里正在翻滚的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