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在翰林院三年,像一棵被移栽到京城的大树,慢慢扎下了根。头一年跟着前辈抄抄写写,第二年开始独立处理文书,第三年已经能独当一面。掌院学士对他的评价始终是四个字——踏实肯干。在京城的官场,这四个字比什么评价都值钱。踏实的人不惹事,肯干的人能办事,不惹事又能办事的人,上司喜欢,同僚信任。
三年期满,陆砚通过散馆考试,被授了翰林院编修。正七品,不大,但翰林院编修是清要之职,专门给有前途的年轻人。掌院学士找他谈话,说在翰林院再待两年,外放做个知县,历练几年回京城,前途不可限量。陆砚把这话告诉姐姐,陆晚婷正在揉面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揉。弟弟的路,让他自己走,她只需要站在他身后,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。
会试、殿试、翰林院、编修,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她只是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扶了一把。
陆晚婷的生意也在这三年里上了一个台阶。兵部的订单从五万盒涨到了每年二十万盒,治冻疮的药膏成了边疆将士冬天的必需品。傅正德每次见到她,都说同一句话——“陆掌柜,你的药膏救了不少人的手。”陆晚婷每次都是笑笑,不多说什么。救人的不是药膏,是那些在风雪里守边的将士。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京城的铺子从一间变成了三间。东城总店,西城分店,南城分店。小满从包装工变成了分店掌柜,管着南城的分店,手下管着七八个人,干得有模有样,见人不怯场,管人不手软。老方从账房先生变成了总账房,管着三间铺子、两个工坊、兵部订单的账,从没出过错。赵铁柱从工匠变成了工坊总管,管着几十号人,再也不说“管人比干活累”了,他已经习惯了,甚至乐在其中。
王婶从县城搬到了京城,在陆晚婷的宅子里住下了。她负责做饭、看孩子、种花,日子过得比以前在镇上舒心多了。陈老三还在镇上种地,每个月来京城看一次老婆,每次来都带一麻袋自己种的菜。陆墨从小学堂升到了中学堂,先生说他“脑子活,就是坐不住”。陆砚每次听到“坐不住”三个字,都会想起自己小时候。他当年也坐不住,但姐姐没有逼他坐,只是让他该读书读书,该干活干活。
现在他知道,能坐得住的人走不远,坐不住的人也走不远。既坐得住又坐不住的人才能走远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陆晚婷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朵梅花印章——她以为沈知行不会再写信了,已经快两年没有收到他的信了。信封很厚,拆开,里面是一沓纸。第一页是一幅画,画上是一棵树,树上结满了果子,树下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更矮的。画得不算好,但能看出是谁。高的那个穿着官服,矮的那个扎着总角,更矮的那个围着围裙。
画上的三个人都在笑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满树,满家。”
陆晚婷捧着那幅画,手指微微发抖。第二页是信,信很短——“陆掌柜,砚哥儿当官了,墨哥儿上学堂了,陆记开了三间铺子,兵部的订单一年二十万盒。我在的地方没有这些,但我替你高兴。这封信可能是最后一封了。我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,信寄不到了。不用担心我,我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陆晚婷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,看到纸上的字迹模糊了,不是墨迹洇开了,是她的眼泪。
更远的地方。比海外还远的地方。信寄不到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,不知道他要去多久,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他在哪里,他都会好好的。沈知行这个人,不会让自己不好。
她把信收好,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那些信每一封都在,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,从“我很好”到“你也要好好的”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行的那个晚上,他靠在窗边,说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还一个人的人情。”那个人情他还没还完。他欠她爹一条命,他用了大半辈子来还。还到把自己还到了天涯海角,还到再也没有消息。
陆晚婷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三月的天很蓝,很高,有几朵云慢慢飘着。她不知道沈知行在哪个方向,但她朝着南方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院子里的银杏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。
三月初八,陆砚的婚事定了。女方姓林,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女儿,知书达理,温婉贤淑。陆砚见过两面,觉得不错。陆晚婷也见过一面,觉得很好。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没有死去活来的纠葛,两个人觉得合适,家里觉得合适,就定了。
陆晚婷问弟弟:“你喜欢她吗?”
陆砚想了一会儿。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多了。”
“她懂我。”
陆晚婷没有再问。懂比喜欢重要,喜欢是一时的,懂是一世的。两个人能过一辈子,不是因为有多喜欢,是因为有多懂。
婚期定在五月。
四月初,陆晚婷开始筹备婚礼。小满帮着绣嫁妆,老方帮着拟名单,赵铁柱帮着布置新房。王婶负责做饭,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,说是“给进士爷补补,等娶了媳妇就不用补了”。陆墨负责捣乱,这里碰碰那里摸摸,被姐姐从新房里撵出去,过一会儿又自己跑回来,撵都撵不出去。
陆晚婷看着满屋子忙忙碌碌的人,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家了。以前只有她和两个弟弟,冷冷清清的。现在有了小满、老方、赵铁柱、王婶,马上还要添一个新媳妇。以后还会有孩子,会有更多的人,这个家会越来越大,越来越热闹。
四月十五,陆晚婷去了一趟清河村。后山的坟,她每年都来。今年来早了,草还没长高,山坡上星星点点开着野花。她蹲在坟前拔草,今年没有几根,她很快就拔完了。
“爹,砚哥儿要娶媳妇了。林家的姑娘,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女儿。人很好,对砚哥儿好。”
她在坟前坐下来,像跟一个活着的人聊天一样。
“墨哥儿长高了不少,都快到我肩膀了。成绩还行,先生说他‘脑子活,就是坐不住’。砚哥儿小时候也坐不住,现在不也坐住了?不着急,慢慢来。”
“铺子开到三间了,生意还不错。兵部的订单每年二十万盒,傅将军说救了不少人的手。爹,你要是活着,看到这些该多好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风能听见。
“爹,沈知行去更远的地方了。信寄不到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你要是在天上看到他爹,替我说声谢谢。”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青草的气味和远处村庄里的炊烟。她在坟前坐了很久,坐到太阳偏西,才站起来。
“爹,我走了。下次带砚哥儿和墨哥儿一起来。”
她转身下山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墓碑在夕阳中静静地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、永远在等女儿回家的老人。她转过头,没有再回头。
五月十八,陆砚大婚。
陆晚婷穿了一件新做的褙子,银红色的,袖口绣着缠枝莲花纹。小满帮她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,插了一支赤金步摇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差点没认出自己。
“掌柜的,你真好看。”小满站在她身后,眼睛里满是羡慕。
陆晚婷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,每天忙里忙外,没时间照镜子,没时间想自己长什么样。
原来她长这样。不像十八岁,像二十多。不是老了,是经历多了。眼睛里装的东西多了,脸上就藏不住。
婚礼在陆家宅子里办的,没有大操大办,只请了亲戚朋友。诚亲王府送了一对玉如意,兵部送了一幅字,翰林院送了一方砚台,谢馥春送了一匹绸缎,锦绣阁送了一套头面。
新娘子进门的时候,陆晚婷站在院子里,看着弟弟牵着新娘子的手走过银杏树下。风很大,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是在鼓掌。
陆墨站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她。“姐,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
陆墨没有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很暖。陆晚婷低下头看着他,笑了。
夜深了,客人们散了。陆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走回院子里,在姐姐面前站定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手把他肩上的落叶拂去。
“去吧,新娘子等着呢。”
陆砚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银杏树下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姐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陆砚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陆晚婷一个人,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。她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,没有听清,但觉得那个声音很温柔。
她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灯灭了,院子里的月光照在那棵银杏树上。树很高了,比刚种下的时候高了不知道多少。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倒,雨淋不坏,雪压不折。
人也会像树一样,根扎得越深,站得越稳。她的根,扎在清河村的那间破草屋里,扎在爹的坟前,扎在弟弟们的身上,扎在陆记的每一盒蜜膏里,扎在走过的每一条路上,扎在那些帮助过她、信任过她、爱过她的人心里。
根扎得这么深,她不会倒。
无论经历什么,她都会站在这里。
像一棵树,春天发芽,夏天开花,秋天结果,冬天落叶。一年又一年,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陆晚婷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铺子要继续开,生意要继续做,弟弟们要继续照顾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,很多人要见,很多路要走。不着急,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