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在三月,春寒料峭,京城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陆砚提前半个月住进了考场附近的客栈,陆晚婷给他收拾了满满一箱子东西——棉袍、棉裤、棉鞋、手炉、干粮、红糖饼,还有一盒自家做的蜜膏,怕他脸被风吹裂了。陆砚看着那盒蜜膏,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它塞进了箱子最底层,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。
陆晚婷看到了,没有说。弟弟长大了,不爱抹这些香喷喷的东西了,但她还是给他带了,万一用得上呢?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,她就习惯了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。万一呢?
三月初六,会试第一天。陆晚婷没有去送,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她怕自己站在考场门口,看着弟弟走进去的背影,会忍不住哭。陆砚考试,她不能哭,不吉利。她留在铺子里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——招呼客人、整理货架、对账。
小满看她心不在焉,给她倒了一杯茶,茶凉了,她没喝。陆墨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铁钩,在地上画画。他画了一个人,穿着红袍,戴着帽子,旁边写了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两只在爬的虫子——“哥哥”。
考了三天。陆砚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瘦了一圈,眼下青黑,但精神很好。他说考得还行,陆晚婷不敢细问,怕给他压力。她只是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来,看着他喝完。
“姐,”陆砚放下碗,“如果考上了,我想留京。”
陆晚婷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留京好啊,京城机会多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京城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“好,留京。”
四月初,会试成绩出来了。陆砚排在第九十五名。不是最好的,但过了线。从今天起,他是贡士了。离进士只有一步之遥。殿试在四月下旬,不淘汰人,只排名次。陆砚不紧张,陆晚婷也不紧张,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第几名已经不重要了。
四月二十五日,殿试。陆砚从皇宫出来的时候,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陆晚婷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“还行”。“还行”这两个字,她听了无数遍,从来不敢当真——弟弟说还行,就是真的还行。但这一次,她决定相信他。
五月初,放榜。陆砚排名第七十八,二甲。不是一甲,不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是二甲,但也是进士了。从今天起,他是进士了。
消息传到铺子里,赵铁柱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,撞翻了小满晾衣裳的架子,衣裳散了一地,他踩在上面都不知道。老方从账本上抬起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说了一句“后生可畏”,声音有点抖。
王婶从县城赶来,带了两只老母鸡、一篮子鸡蛋,还有那坛腌了三年的咸菜——上次陆砚考举人她就说“给进士爷下饭”,现在终于说对了。陆墨在银杏树下画了一幅画,画上是一个高高的人,穿着红袍,戴着帽子。他把画拿给陆晚婷看,问像不像哥哥。陆晚婷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“像”。陆墨高兴得又画了一幅,第二幅画的是她。
陆砚穿着进士的袍服,从皇宫走回铺子。街上有人认出他,喊了一声“陆进士”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他不习惯这个称呼,以前是“砚哥儿”,后来是“陆秀才”,再后来是“陆举人”,现在是“陆进士”。每一次改变,都是一道坎,都是一条命。
他走到铺子门口,陆晚婷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,干干净净的,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银杏树。
“姐,我考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留在京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来养你。”
陆晚婷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“好,你养我。”
六月初,陆砚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。庶吉士不是官,是见习生,在翰林院学习三年,三年之后通过考试才能授官,但进了翰林院,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仕途。翰林院是清要之地,出来的人最差也是个知县。
陆砚每天早出晚归,在翰林院抄抄写写。活不重,但他做得很认真,每一份文书都抄得工工整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上司说他“踏实肯干,不浮不躁”。
陆晚婷每个月给他零花钱,他不要。给他做新衣裳,他也不穿。问他缺什么,他什么都不缺。
“姐,我自己有俸禄。”
“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?”
“够吃饭。”
“吃饭就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,忽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,不是个子高了,是心长大了。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少年了,他是一个能自己吃饭、自己穿衣、自己养活自己的大人了。
七月初,陆砚从翰林院回来,带来一个消息。朝廷要修撰新的法典,翰林院要派几个人去地方调研民情,他是其中之一,要去三个月。
“去哪?”
“南方,好几个省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月底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什么,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。棉衣、单衣、鞋袜、药膏、红糖饼。她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,陆砚看着那个比他去年考试时还大的包袱,笑了。
“姐,我是去调研,不是去逃难。”
“多带点,万一用得上。”
陆砚没有再推辞。他知道姐姐的脾气,说不听,说了也没用。
月底,陆砚走了。走的时候,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。她没有哭,弟弟是去做正事,她应该高兴。她回到铺子里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——招呼客人、整理货架、对账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像银杏树的叶子一天一天变黄。
九月,陆砚从南方寄回了第一封信。信写得很长——南方的风土人情、百姓的疾苦、地方官的良莠不齐。他把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,写得详细而克制。陆晚婷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,收好,跟沈知行的信放在一起。
陆墨从县城来了京城,在新宅子里住下了。他在县城的小学里读了两年书,认识了不少字,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从前进步多了。陆晚婷把他送到京城的一所小学堂,先生说他“资质不错,就是坐不住”。陆墨不服气,第二天在学堂里坐了一整天,屁股都没挪一下。回来跟姐姐邀功,陆晚婷奖励他一块红糖饼。他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,一脸满足。
十月,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。金灿灿的,像挂了一树的金子。风一吹,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
陆晚婷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。她想起三年前在县城那个小院子里第一次看到那棵石榴树,想起第一次从京城回到县城看到那棵银杏树,想起第一次把陆砚送到省城时回头看到他站在县学门口冲她挥手。
一切都在变,树在长高,人在长大,日子在变好。
她没有变。她还是那个从破草屋里走出来的姑娘,还是那个欠着二十五两银子、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姑娘。只是现在的她,不欠债了,不挨饿了,不怕了。
十一月初,陆砚从南方回来了。黑了一些,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他带回来很多见闻——百姓怎么过日子,官员怎么治理地方,法令怎么执行。他把这些见闻写成了一篇文章,拿给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看。掌院学士看了一个时辰,说了一句“此文可传世”。
陆砚没有飘。他知道一篇文章不能传世,能传世的是文章里的道理。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,让别人看到,让别人知道,让别人去想。
“姐,我想做个好官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
“你不问我什么样的官算好官?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陆砚看着姐姐,沉默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
十二月,京城下雪了。今年的雪比去年大,铺天盖地的,把整座城都盖成了白色。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积了一层雪,像披了一件白棉袄。
陆晚婷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白色的世界。门被推开,陆砚走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,一进门就开始拍打。陆墨扑过去抱住他的腿,仰着脸喊了一声“哥哥”。陆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墨哥儿,想哥了没?”
“想了!每天想!”
陆砚笑着,把弟弟放下来,走到姐姐面前。
“姐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会更好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,笑了。“会的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从天上飘下来。
陆晚婷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花。
她不知道明年会怎样。不知道兵部的订单能不能持续,不知道京城的铺子能不能站稳,不知道陆砚的仕途能不能顺利。她不知道,但她不害怕。
她已经不是那个在破草屋里发抖的姑娘了。她是陆晚婷,陆记的掌柜,兵部的指定供应商,进士的姐姐。
以后还会是更多人的依靠。
风吹过院子,银杏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陆晚婷关上窗户,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屋子里很暖。小满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,老方在灯下算账,王婶在灶台边炖鸡汤。
陆墨蹲在炉子旁边,拿着铁钩在炉灰上画画。他画了一棵树,树上画了很多圆圈,大概是明年会结的果子。
“墨哥儿,你画的是什么?”
“石榴树。”
“怎么没有叶子?”
“叶子落了,明年春天就长出来了。”
陆晚婷蹲下来,拿过铁钩,在树下画了三个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更矮的。
“这是谁?”陆墨指着最高的那个。
“哥哥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你。”
“这个最矮的呢?”
“姐姐。”
陆墨看着那三个人,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姐姐不矮。”
“姐姐蹲着呢。”
“那你站起来。”
陆晚婷站起来,在他旁边站直。陆墨仰着头看她,比了比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姐姐最高。”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。
陆晚婷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圆月。
月亮真圆。
明年会更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