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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:根基

长安第一女商

京城的雪还没有化尽,陆晚婷已经回到了县城。

新年的爆竹声还在耳边回响,铺子里的订单就堆成了小山。京城的顾客比省城的更挑剔,但一旦认准了一个牌子,忠诚度也更高。开张才三个多月,“陆记”这两个字已经在京城的小圈子里传开了——不是靠诚亲王府的招牌,是靠货真价实的品质。

正月十六,陆晚婷在铺子后堂开了一场会。参会的人不多:赵铁柱、陆砚、新招的账房先生老方,还有负责包装的小满。

“今年的目标很简单。”陆晚婷在墙上挂了一张大白纸,上面写着几个数字,“第一,京城的铺子站稳。第二,省城的渠道铺开。第三,新产品至少出两款。”

赵铁柱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。“晚婷,你说的这些,我都不太懂。你就告诉我要盖几间工坊,要招多少人。”

陆晚婷笑了。这就是赵铁柱,永远只关心他该关心的事。“工坊暂时不盖了,够用。人还得招,至少五个。京城那边的订单量上来了,现在的人手忙不过来。”

“五个?”赵铁柱皱了皱眉,“县城不好招。”

“那就去镇上招,去村里招。要踏实肯干的,嘴严的,不偷奸耍滑的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,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
老方是陆砚从县学介绍来的,五十多岁,在县衙做了半辈子账房,告老还乡后闲不住,想找个活干。他的字写得好,算盘打得精,更重要的是,他见过世面,知道怎么跟官府的人打交道。

“陆掌柜,”老方推了推眼镜,“京城的账目,我建议单独列一本。那边的成本高,售价也高,利润跟这边不一样,混在一起算容易乱。”

“方叔说得对,京城那边单独一本账,省城一本,县城一本。三本账,月底合在一起给我看。”

老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小满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根绸带,正在练习打蝴蝶结。她打得很认真,每打一个就拆开重新打。听了陆晚婷的话,她的手顿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陆晚婷看到了。“小满,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“掌柜的,包装的绸带,能不能换一种?”她把手里的绸带举起来,“这个太滑了,打的结容易松。我在县城的布庄看到一种棉绸,没那么滑,但手感好,颜色也正。”

陆晚婷接过绸带摸了摸,确实滑,打好的蝴蝶结轻轻一拉就散了。包装的细节顾客未必会说,但一定会感觉到。一个松垮垮的蝴蝶结,会让一盒三十文的蜜膏看起来只值十文。

“明天你带我去看。”

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笑。

会开完后,陆晚婷一个人坐在后堂,把今年的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京城的铺子是诚亲王府的产业,她只负责供货和技术,利润五五分。这个合作模式短时间内不会变,但她不能永远靠别人,迟早要在京城有自己的铺面。不是现在,等她攒够了钱,等她摸清了京城的门道。

省城那边,谢馥春的合作比宝芳斋顺心得多。谢婉清是个实在人,不玩心眼,不在合同上做手脚,不派人来偷配方。但这不代表陆晚婷可以高枕无忧。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,谢婉清现在对她好,是因为她的货好。哪一天她的货不好了,或者有更好的货出现了,谢婉清随时可以换人。

所以她必须一直跑,跑得比别人快,跑得比别人久,跑到没有人能追上。

晚上,陆砚从县学回来,带了一个好消息。

“姐,先生说我明年春天可以参加院试了。”

“有把握吗?”

“先生说有五成。”

五成,不高也不低,但这是陆砚第一次有机会下场。陆晚婷看着弟弟,忽然发现他这一年又长高了不少,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。声音也变了,从少年的清亮变成了青年的低沉,嘴唇上方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
砚哥儿长大了。

“五成够了。”她说,“考上了最好,考不上明年再考。不管考不考得上,你都是我的砚哥儿。”

陆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姐,如果我考上了,我想去省城的书院读书。”

“去就去,县城的宅子我留着,墨哥儿以后也要来县城读书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陆砚抬起头,看着她,“我去了省城,家里就剩你和墨哥儿了。”

“家里还有赵大哥、小满、方叔,那么多人,怎么就剩我们俩了?”陆晚婷笑了,“你放心去读书,你读得越好,姐姐越高兴。”

陆砚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灶台边生火做饭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。陆晚婷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发着高烧、死死盯着刘屠户说“不准碰我姐”的少年。一转眼,那个少年已经比她高了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春天来了。

院试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。陆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,深夜才睡。陆晚婷怕他累坏了,每天让王婶炖鸡汤给他补身体。陆墨每次看到鸡汤都眼巴巴地盯着,陆砚喝一口,他咽一口口水。

“哥,好喝吗?”

“好喝。”

“给我尝一口。”

“不行,这是姐给你补脑子的。”

“我也有脑子。”

陆砚被他噎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,舀了一勺递到弟弟嘴边。陆墨喝了那一口鸡汤,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,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陆砚哭笑不得的话:“哥,你要是天天考试,我就能天天喝鸡汤了。”

考试那天,陆晚婷一早起来给陆砚煮了一碗红糖鸡蛋。陆砚不爱吃甜的,但那天把碗里的鸡蛋吃得干干净净,红糖水也喝完了,一滴都没剩。他把碗放下,背上书袋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姐,我走了。”

“去吧,好好考。”

陆砚走出门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
陆晚婷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站了很久。

考了三天,陆砚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但精神很好。他回来之后没有说自己考得怎么样,陆晚婷也没有问。她只是把鸡汤端上来,看着他喝完。

四月中旬,成绩出来了。

陆砚考上了。名次不高,在同批考生里排第十九,但他考上了。从今天起,他是秀才了。

消息传到铺子里,赵铁柱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个跟头,翻了之后闪了腰,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笑。王婶从镇上赶来,带了两只老母鸡、一篮子鸡蛋,还带了一坛她腌了三年的咸菜,说是“给秀才爷下饭”。老方从账本上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说了一句“后生可畏”,然后继续低头算账。

陆墨不知道“秀才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哥哥考上了,哥哥高兴,姐姐也高兴,所以他也高兴。他把自己的木头小马塞到陆砚手里,认真地说:“哥,奖你的。”

陆砚握着那个被摸得油光发亮的小木马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考不上秀才而哭的少年了,他是秀才了。

晚上,姐弟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饭。石榴树开了花,红彤彤的,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。

陆砚喝了一口鸡汤,放下碗。“姐,我月底就去省城。书院的先生已经答应了,说我随时可以去。”

陆晚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这么快?”

“嗯。先生说早点去,早点适应。明年秋天就有乡试,我想试一试。”

陆晚婷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越来越像大人的眼睛。她想说“你才十四岁,乡试不用急”,但她没有说。她知道弟弟的性子,认定的事就要去做,跟她一样。

“去吧。省城的宅子我让人收拾一下,你住着也方便。”

“姐,你什么时候来省城看我?”

“每个月都去。你好好读书,别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
陆墨在旁边插嘴:“我也去!我也去看哥哥!”

陆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。“你在家陪姐姐,姐姐一个人会想我的。”

陆墨想了想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“好,我陪姐姐。”

陆晚婷看着两个弟弟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,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

月底,陆砚去了省城。

走的那天,陆晚婷没有去送。她站在铺子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地算着账。陆墨蹲在门口,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小嘴瘪了瘪,但没有哭。

陆晚婷算完了一页账,翻过去,算下一页。她算得很快,手指在算盘上飞舞,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着小鼓。

她不是不想去送,是不能去送。她怕自己去了,会忍不住让陆砚别走。但她不能那样做,陆砚不是她的,他有他自己的人生。

算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。

陆晚婷抬起头,看着门外。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。有风吹进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打算盘。日子还要过,账还要算,弟弟还要养。省城不远,想见就能见。她每个月都去看他,带红糖饼,带红烧肉,带他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
她是姐姐,这是她该做的。

窗外的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跟她点头。

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破草屋里醒来的早晨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穷,苦,没有指望。现在她站在县城的铺子里,弟弟是秀才了,生意做到京城了。

她不是那个在破草屋里发抖的姑娘了,她是陆晚婷,陆记的掌柜,秀才的姐姐。

以后还会是更多人的姐姐,更多人的依靠。

她不急,路还长,慢慢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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